| 桐江秋信早 |
| http://www.tlnews.com.cn/2026年09月23日 08:35:39 |
|
■ 何志英 一 诗从中唐读进晚唐,早晚会遇到方干。偏偏他还那么喜欢用“摇落”这个词,于是方干给人的感觉就是:风吹落叶,纷纷扬扬。 当酒意翻上来的时候,方干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抬眼,有一钩新月,朦胧间就像钓钩悬在青冥之上。“悠然更起严滩恨”:双台月、九里花,故乡熟悉的画面在眼前摇晃交叠。人在他乡且吟且徘徊: 《怀桐江旧居》 长向新郊话故园,四时清峭似山源。 春潮撼动莺花谷,秋雨闲藏砧杵村。 市井多通诸国货,乡音自是一方言。 此中别有无归计,唯把归心付酒尊。 人在他乡新识的城郊,却常与人谈论自己的故乡。桐江四季清冽峻峭,如山水源头般纯净。春日潮水涌动,摇撼着莺啼花开的城郭,秋日细雨绵绵,捣衣声隐约藏于村落。市井集市通达各地的货物,乡里乡亲都说着独属于桐江的方言。这里别有一番天地而我却羁旅在外没有办法回去,只能将满腹乡愁寄寓酒杯。 “桐江”即桐庐一带的富春江流域。方干出生于富春江畔的鸬鹚源(今富春江镇芦茨村),其旧居应在钓台对江数里的白云源(今芦茨村一带)。 唐宝历年间(825—827),正值青春年华的方干第一次参加科考,名落孙山。他不气馁,“连应十余举”,却终未叩开科举及第的大门。成书于北宋的《古今诗话》对方干多次赴考落第是这样说的:“干虽有才,但科名不可与缺唇人,使四夷闻之,将谓中原鲜士矣。”考官以“不可与缺唇人科名”为由不予录取,在今天看来是多么荒唐的理由。但方干身处晚唐乱世,皇帝昏聩,藩镇割据,科举中“以貌取人”并不鲜见,又有多少像方干这样的寒门学子,他们的出仕梦想被畸形扭曲的选官体系反复碾碎。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方干彻底断了入仕之念,他于大中年间(847—860)开始四处漫游、干谒权贵。在唐代,文人进入仕途除了参加朝廷举行的科举考试外,通过“干谒”(即达官贵人、朝廷重臣或是社会名流的举荐而入仕),也是科举制的重要途径。在干谒途中,他常被触景生情“吾家钓台畔,似此两三径。(《方著作画竹》)”在《出东阳道中作》方干自嘲羁旅中的漂泊无定:“马首寒山黛色浓,一重重尽一重重。醉醒已在他人界,犹忆东阳昨夜钟。”而羁人难登归路的身不由己“如今若到乡中去,道我垂钩不钓鱼”(《送乡中故人》)字字如泣血。“云山任重叠,难隔故乡情”《山中寄吴璠》,方干把对故乡桐江的深切眷恋和归乡不得的无奈揉碎了重塑一个“我”:“此心随去马,迢递过千峰。”(《送从兄郜》) 唐文德元年(888)方干客死会稽,归葬桐江,以布衣诗人的身份完成了最终的“魂归故里”:“官无一寸禄,名传千万里。”(唐·孙郃《哭方玄英先生》) 二 第一个在诗中以“桐江”指代富春江桐庐段的是中唐诗僧皎然。他来桐庐,其实也说不上什么理由。十世先祖山水诗首创者谢灵运来了多次的地方,他怎能一次都不去。 皎然,开元初年出生,在太平盛世,“学而优则仕”是高门士子的成长路径。皎然也不例外,他二十岁赴两京奔走干谒,却十年徒劳无功,天宝末年归湖州老家。约于大历二年才正式受戒,彼时已年近五十。辛文房在《唐才子传》中称其“公性放逸,不缚于常律”,皎然自称“性野”,有诗云“乐禅心似荡,吾道不相妨。独悟歌还笑,谁言老更狂。” 皎然虽未考取功名,但个人才华横溢,属于当地文人之首。出家之前,皎然的诗名已盛,“凡所游历,京师则公相敦重,诸郡则邦伯所钦”。修行时精心研究诗法,协助颜真卿编纂音韵类书《韵海镜源》,撰写《诗式》论诗,声名隆盛。 皎然最大牌的知音当属陆羽。皎然诗中有三处提到陆羽。陆羽在758年(乾元元年)来到桐庐考察茶事。《茶经》中留下了“睦州生桐庐县山谷”的茶叶产地记录,并将严陵滩水品评为“天下第十九泉”。陆皎两人心性相通,结谊凡四十余年。皎然对陆羽写作《茶经》帮助最大,不仅供他食宿,还与他讨论文稿、结伴出游,《茶经》篇章文字间超越凡尘的禅境仙风正源于此。两人贯穿毕生的情谊在《唐才子传》中有专章描述。《唐诗三百首》中也有皎然的《寻陆鸿渐不遇》入选,鸿渐即为陆羽字号。 大历十三年(778),皎然独自南游桐庐,受到了杨姓县令的礼遇,被延请至纳凉山斋小住。皎然有《夏日题桐庐杨明府纳凉山斋》诗。诗题中的“明府”指明主人的官职,明府,唐以后专指县令。皎然以诗家语写出了山斋的幽静与远离世俗的心境:“陶家无炎暑,自有林中峰。”把纳凉山斋比作陶渊明的“归田园居”,并撷取日常生活中的寻常景物入诗。诗人坐在凉席上,看到周围山峰的影子映照在席间,梧桐树的枝叶梢头倒映在回旋流动的水面。任凉风入怀,可漫步幽径。 夏日题桐庐杨明府纳凉山斋 陶家无炎暑,自有林中峰。 席上落山影,桐梢回水容。 放怀凉风至,缓步清阴重。 何事亲堆案,犹多高世踪。 这是皎然有文字留存的在桐庐的行迹之一。 皎然在桐庐闹出动静最大的是戛铜碗为龙吟歌,即敲击铜碗模拟龙吟,他自得意“予使童儿戛金仿之,亦不减秦声(真龙吟)也。”而这场有趣的实验其实是皎然桐江之行的真正目的:徜徉山水并在山水间禅意修行。《戛铜碗为龙吟歌》的诗前小序记载了“龙吟”之声的由来与传续:唐太尉房琯早年隐居终南山时曾闻龙吟,后有好事僧人用铜碗模拟其声,房琯听后惊叹:“真龙吟也”。大历十三年(778),秦地僧人将此技艺传至桐江,皎然命童子仿效铜碗发声,并作此歌以记其事。 桐江一带自唐代起就是浙东禅修的重要活动带,周边分布着多座古刹,本地的山水气质本就自带清寂空灵的特质,和诗中“万籁无声天境空”的禅修追求高度适配,让他能在江上听声的瞬间,自然完成从声音体验到禅理感悟的跳转。这首诗是为数不多直接以桐江江上奇声为核心书写对象的唐代诗作,它把“龙吟”这个极具浪漫色彩的意象和桐江江景绑定,其后历代有关桐庐山水诗文创作中,不少作品都化用了“空江闻响”“江上空寂”的书写范式,成为桐庐本地禅意山水文脉里的早期经典文本之一。 皎然驻锡过紫竹林吗?紫竹林,圆通禅寺的前身。唐贞观八年(634),寺院初建,名“紫竹林”,供奉观世音菩萨,比普陀山建寺还早约200年,是我国建寺最早的观音道场之一。北宋大中祥符七年(1014),宋徽宗赐名“圆通禅寺”,寺名沿用至今。圆通禅寺曾在香火鼎盛时有“浙西普陀”之称誉。中唐时期浙西诗僧的跨地域行脚,普遍会选择当地建寺最早、香火最盛的官方寺院作为中转驻锡点,桐庐当时的紫竹林(圆通禅寺)是睦州官方登记的首刹。但因没有找到确切的文字记载,无法证实皎然在桐庐的驻锡之地。但一首诗让后人读到了空境与禅悟。 暮色四合,佛前灯影渐暗,寺院积水空明。诗僧皎然如枯木般立在庭前,风过,竹影扫过苔阶,磬音似有若无。时光如流,皎然心上漫起故寺思归的情愫,他从春末夏初由湖州杼山出发,沿苕溪、富春江一路南下,来到桐庐有些时日了,故山留在心头的记忆在纸上洇开:“桐江秋信早,忆在故山时。” 早秋桐庐思归示道谚上人 桐江秋信早,忆在故山时。 静夜风鸣磬,无人竹扫墀。 猿来触净水,鸟下啄寒梨。 可即关吾事,归心自有期。 这是一封写给僧人朋友道谚上人的信,信中选取桐江净水、夜寺鸣磬、山猿、寒梨这些桐庐本地的清幽物象,以日常可见的细节传递禅意。“静夜风鸣磬,无人竹扫墀。”以动衬静和拟人化联想,这种“无人”而万物自为的境界,正是禅宗“无我”“物我合一”的体现,和“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潭底水无痕”一样,写的是外境自运、心境澄明的状态。诗中见禅从王维开始,到皎然成熟。 这首诗承接谢灵运的山水诗传统,又融入自身诗僧的身份特质,让桐庐山水从普通行旅地标,升级为中唐时期“诗禅共享”的标志性文化符号。 三 “桐江好,烟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出自北宋词人柳永《满江红·暮雨初收》。这首词也是现存最早的《满江红》词调作品,成为宋词经典,被收录《宋词三百首》(朱孝臧原编本)。北宋僧人文莹《湘山野录》记载“范文正公谪睦州,过严陵祠下。会吴岁祀,里巫迎神,但歌《满江红》,有‘桐江好,烟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之句。公曰:‘吾不善音律,撰一绝送神。’曰:‘汉包六合网英豪,一个冥鸿惜羽毛。世祖功臣三十六,云台争似钓台高。’吴俗至今歌之。”可见这首《满江红》词当时在睦州民间广为流传,深受百姓喜爱。《湘山野录》所记载的睦州“吴俗岁祀”指的是祭祀严光(严子陵)的民俗活动,其时间固定在每年农历九月十七日(严光诞辰)。范仲淹任睦州知州时,曾于此时过严子陵祠下,目睹“里巫迎神”的岁祀场面,并因此作《送神》诗传世;当地巫祝迎神,歌咏《满江红》等曲调以祭严子陵,此俗在宋代吴地颇为流行。 柳永,字耆卿。长于辞赋,北宋婉约词派的代表人物。“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说的就是词人柳永。柳永曾在睦州任职,景祐元年(1034),柳永登进士第后授睦州团练推官。此时睦州任上知州为吕蔚。景祐元年十月,范仲淹调任苏州知州,吕蔚接任。 范仲淹在睦州任知州时,写下了《潇洒桐庐郡十绝》,千年以降,“潇洒桐庐”已成为桐庐隽永的城市名片。而柳永在《满江红·暮雨初收》写下的“桐江好”成为“千古富春江”的最好诠释。 “桐江好,烟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这样的山水怎能不让“生于斯长于斯”的每一位子民深深眷恋呢? |
| 原标题: 桐江秋信早 |
| 作者: 网络编辑:杨露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