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旭华

一

《民国桐庐县志》记载：“徐元礼，原名秉厚，字淞桥。嘉庆癸酉拔贡，考选镶红旗教习。期满，分发河南候补知县。委办各县积案，授鄢陵县知县。有政声，又工书法，与直牧栗斋公齐名，而秀挺则过之。”“直牧栗斋公”指徐之宽，浙江省桐庐县江南镇前村人，乾隆乙酉科（1765年）拔贡，朝考一等一名，县志说他“精楷法，入钟王堂奥”。桐庐人胡宗藩（1833—1878）著有《存斋偶编》，其中《桐江书画小志》云：“书法则直牧徐栗斋公之宽著焉……其书以光润劲练见妙，后徐淞桥大令书法擅名，其字稍掩，然大令秀挺过之，而光洁不及也。其子春江孝廉振鳌，字亦挺秀，堪与淞桥埒。”这是桐庐书法史上“二徐”并称的说法。这里还加上了徐之宽的儿子徐振鳌，一“堪”字说明还是弱一点。地域层面的评论不能体现徐元礼书法的成就，清代梁章钜《吉安室书录》、震钧《清朝书人辑略》、李放《皇清书史》，民国龚方纬《清民两代金石书画史》，当代李国钧主编《中华书法篆刻大辞典》等，都收录了徐元礼，他实际上已进入了清代书法史。网络上对徐元礼《吴氏重修祠堂记》的评价极高，如“历代10幅颜值最美楷书”“300年最美中国字”等，这些评价虽然需要时间的积淀，但反映出大众传媒对传统书法美学的期待，是对中国当下所谓大师“乱书”横行现象的拨乱反正。

二

徐元礼是有家学的，他的父亲徐懋忠（字信臣，号杉泉）是乾隆己酉（1789年）的拔贡，父子同为拔贡，这大概是桐庐历史上的唯一。徐元礼的兄长徐春枝（字震溶，号谷云），林则徐说他“少工文章，知书善画”。春枝作画，元礼题字，珠联璧合。时间久了，我们慢慢地失去了对徐元礼书法历史地位的感知，回到历史现场，看看其他人对徐元礼本人或书法的评价，或者才能真正感受到他的影响力。

第一，郭尚先。郭尚先（1785—1832）是清代书法家兼书法理论家，有记载他一写完字，作品就被人拿走，“片缣寸楮”，都被当做宝贝珍藏，中年后名声极大，大家认为他的成就不在明代大书法家董其昌之下。他写了《芳坚馆题跋》一书，在卷四《书徐淞桥临王敬客<砖塔铭>后》感叹：

淞桥深于中令书，其灵俊处实出天赋。余曾捉笔效之，乃为东施之颦，不须对镜，始悟己丑也。颜黄门云：“书不能工，良由无分。”览此三叹。癸未正月二十八日，过笛生斋头秉烛书。

郭尚先认为徐元礼精通王献之这一路的书法，是出于天赋。他自己也曾临过《砖塔铭》，跟徐元礼比就差远了，并且引用颜之推语，认为自己没有天分，因而数次感叹！

第二，韩泰华。韩泰华（1812—1878），清代著名的藏书家、金石学家，收藏宋元善本、金石、字画很多，跟众多书法家如邓绍基、潘祖荫、赵之谦等有交集，对书法的眼界非常之高。他的妻子沈葇，是晚清大书法家沈曾植的姑姑，沈曾植一度住韩泰华家，在韩泰华收藏的古书、书画中浸染。韩泰华的《无事为福斋随笔》卷上记载：

徐淞桥明府元礼，浙之桐庐人，淳谨朴实，口无雌黄，书法造晋唐，与郭兰石大理齐名，小楷或胜之，以拔贡分发河南。卒，贫不克敛。无子。其妾余家婢也，竟矢志守节，亦以困苦而殁。呜呼！观淞桥字，气厚而味醇，何命之薄如是耶？其名宦俱不显。

韩泰华的眼界很高，在随笔中感叹徐元礼的命薄，同时认为他的书法小楷还胜过郭尚先。随笔是私密的，有点接近于日记，并不是客套话。

第三，林则徐。林则徐曾为徐元礼作墓志铭和行传，在行传中说徐元礼“尤工法书，具凤舞鸾飘之势，擅龙跳虎卧之奇，声名满天下”。“凤舞鸾飘”主飘逸飞动，化用韩愈《岣嵝山》诗文；“龙跳虎卧”主雄强沉厚，化用梁武帝评价王羲之典故。刚柔并济、动静相合，体现出徐元礼的书法特点。桐庐人胡宗藩的《存斋偶编》记载：“徐淞桥大令……其字为林少穆、郭兰石诸先生器重。”

第四，查人渶。查人渶是清道光五年（1825）的拔贡，曾在河南林县、汝阳做知县，可能在河南任职时认识了徐元礼。他写了一本书《知畏斋存稿》，说徐元礼“尤长于书，尝有高丽人踵门求笔法”，可见徐元礼的影响已到高丽，具有了国际声誉。

第五，姚椿。姚椿，清代著名文学家、学者，曾跟从桐城派姚鼐学习。他虽未入仕途，在当时的学界、文化界却有着较大的影响力。姚椿诗集中有三首写到了徐元礼的书法，其一为《徐淞桥明府元礼见过有赠（时将摄篆鄢陵即送之任）》：

喜从行馆醁尊倾，又接高谈气益清。渌水卷荷浮浅席，黄河飞雨入高城。故乡大好江山助，仙骨能兼吏隐名。我爱能书王内史，汪伦同约月华明。

姚椿把徐元礼当作“能书王内史”，王内史也就是王羲之，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作为好友，平时大概也是这么称呼的。其二为《谢徐鄢陵惠盆桂二株》：“徐侯栽花试天手，和气盎霭升宅阳。拈书妙会无隐旨，一笑神契涪翁黄。”“涪翁黄”指的是黄庭坚，他又把徐元礼比作黄庭坚，赞叹他的书法“拈书妙会”，已入化境。其三是《王松石郡丞掌丝招游黑冈行署看荷归后有作》：“徐侯（元礼）作书风雨快，平澹从容出奇怪。举杯欲倒丹雾中，掷笔思游白云外”，写徐元礼写字如疾风骤雨，从容中充满新变，在继承中创新。

第六，释达宣。释达宣（？—1848），早年出家白马寺，曾与释达受（六舟）一起向松溪老和尚学佛，后主持西湖净慈寺。他有两首和徐元礼有关的诗。其一为《挽徐淞桥元礼明府》：

种遍河阳花满城，官闲犹自对书檠。清风自胜韩延寿，妙笔应推钟兆京。忽返蓉城修旧史，空留棠荫泣苍生。三千里路魂归远，栖断寒钟百八声。（时旅榇南旋，权厝寺中）

这首是挽诗，此时徐元礼已经过世，灵柩已经从河南护送到杭州，并暂时在净慈寺安置。达宣以汉代著名书法家钟繇的“妙笔”作比，赞叹徐元礼的书法成就。其二为《桐庐徐谷云春枝茂才以山水画幅见赠赋谢》：“因慨难兄逝（谓淞桥明府），二美难兼容。法书媲欧褚，笔笔皆中锋。而我未藏弆，至竟心忡忡”，在徐元礼过世后，徐元礼的哥哥徐春枝赠送达宣山水画幅，达宣以诗作答。达宣赞叹了徐元礼的书法“笔笔皆中锋”，可以跟欧阳询、褚遂良相比，感慨没有得到他的真迹。事实上，达宣也是当时著名的书画家，同门师弟达受（六舟）更是以书画名世。

三

徐元礼过世不到200年，但作品留下来极少。桐庐人袁昶（1846—1900），一直惦记着这位老乡，寻找他的作品。袁昶日记中记载：1887年农历十二月，“游厂市，……又吾邑徐淞桥太令七言对，乃草书”。时移世易，可惜不知这个草书下落。徐元礼曾在河南做官，在那边留下了开封禹王台的《修复吹台三贤祠记碑》，落款为“洪洞刘师陆撰，桐庐徐元礼书”。笔者请人去吹台拍照，发现原碑划痕较多，文字亦不甚清晰，亟需拓印以及后续文物保护。

笔者竭尽全力地寻找徐元礼的存世作品，虽然数量不多，但可以窥得全豹，以展现徐元礼的书法成就。

（一）浙江省桐庐县翙岗村老房子堂匾

浙江省桐庐县翙岗村老房子三块堂匾“敬吉堂”“康德堂”“酌雅居”，都是由徐元礼于道光七年题写的，保存下来了，弥足珍贵。文字结体挺秀而沉稳，有着堂匾用楷体特别的美感。

（二）行书七言联“溪边绿卷平堤水；林外青分隔岸山”

20世纪80年代，李仲元主编《沈阳故宫博物馆藏明清楹联选》收录了徐元礼的《行书七言联》“溪边绿卷平堤水；林外青分隔岸山”，提笔灵动，结体雅致。

（三）行书《黄庭坚<论黔州时字>》扇面

该扇面曾出现于朵云轩2013年秋季艺术品拍卖会，图版尚存雅昌艺术拍卖网，又收录于徐吉军主编《严州历代书画精选》（杭州出版社2021年版）。据落款时间为“庚寅端午”，则在1830年即徐元礼过世前一年。该书法颇得董其昌空灵、雅致之妙。

（四）行书《临米芾<韩马帖><新恩帖>》

该作品曾出现于泰和嘉成2011年秋季拍卖会，图版尚留雅昌艺术拍卖网，又收录于徐吉军主编《严州历代书画精选》（杭州出版社2021年版）。内容为临米芾《韩马帖》《新恩帖》。落款为“兰友大兄同年正临”。

（五）小楷拓本《吴氏重修祠堂记》

《吴氏重修祠堂记》在网络上流传非常广。从拓本照片来看，该作品笔势沉稳，风姿俊逸，兼具颜、欧之力，不乏灵飞经的开张。《吴氏重修祠堂记》延续了清初馆阁体秀润华美、正雅圆融的风格，在此基础上略有变化，使得整体上张弛有度，增加了灵动感，不失为清代中晚期重要的楷书作品。

（六）行草书赠陈孚恩册页

徐元礼送给陈孚恩（1802—1866）的册页，此册页可在雅昌拍卖网上查得。此件作品写于1831年2月8日，在徐元礼生命中的最后一年。陈孚恩宗董、赵一路，之后书法成就也很高，与祁寯藻、赵光、许乃普并称道咸四大家。陈孚恩比徐元礼年轻17岁，是晚一辈人。1931年，陈恩孚29岁，以请教的态度向徐元礼求书，徐元礼以此作答，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徐元礼书法在当时的影响力。

（七）行书张溟洲《欣遇图》题端

张溟洲《欣遇图》图版在云南省文史研究馆网站上可见。张溟洲即张鹏升（1761—1819），云南晋宁人，乾隆进士，曾任济南知府、刑部郎中等职。徐元礼有题端“欣遇图”外，前后有“嘉庆己卯中秋为溟洲先生大人题”“后学徐元礼”。“嘉庆己卯”即1819年，也就是张溟洲过世的那一年。

（八）楷书《评唐宋元明书画》

赵天华编著《方树梅藏民国文士手札集》收录了徐元礼《评唐宋元书画》，这是徐元礼写给“孟坚”的书法心得。所述内容大体是书法史上的公案，也有徐元礼自己独特的理解。

（九）行书《李白赠怀素草书歌》《朱熹题米友仁潇湘长卷》《颜真卿鹿脯帖》

雅昌拍卖网上有一件《成世瑄、迈拉逊、徐元礼、王翼曾、潘联奎名贤诗翰册》，共12页。其中徐元礼有4页，在这诗翰册中尤为光彩夺目。内容是行书《李白赠怀素草书歌》《朱熹题米友仁潇湘长卷》《颜真卿鹿脯帖》。

（十）行书《淞桥先生徐元礼尺牍》

雅昌拍卖网上有一件《淞桥先生徐元礼尺牍》，系徐元礼写给他四表叔的四封信，内容涉及徐元礼任河南鄢陵知县时的情况，可为他的交游提供重要的信息。

（十一）行书临米芾《甘露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