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溪石斑记 |
| http://www.tlnews.com.cn/2026年09月11日 10:49:04 |
| 戴小明 我的老家在浙西桐庐的大市村,是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小山村。村前那条从数个山顶汇流而下的无名小溪,像条透亮的绿丝带,绕着村舍拐了几个弯,一路奔去三十里外的美丽富春江。小溪淌过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那些藏在石缝里的黑纹银鳞,便是我少年记忆里最鲜活的印记。 这种长在清涧里的小鱼,村里人都叫它溪石斑,学名叫光唇鱼。它们长得俊俏,不过巴掌长短,银黄的身子上缀着几道整齐的黑纹,游在清透的溪水里,活像撒在绿玉上的墨星子;阳光照耀下,更是点点银光闪烁,实打实是溪中精灵。溪石斑很娇贵,只肯待在干净的活水里,水一浑、味一浊就会不见踪影,是村民心里测水质的活标尺。它们性子也讨人喜欢,爱成群结队在深潭里游弋,或是在浅滩的激流里蹭着浪花玩,人影儿刚靠近,翕忽一下全钻进石缝躲起来。 小溪穿过村庄,在村口处积出一汪水潭叫亭子潭。此潭水深清碧幽凉,面积足有百来平米,潭底铺满碎石细沙,潭岸是被溪水洗磨得光滑透亮的巨大岩体,溪两侧石壁高砌,壁上爬满青藤。潭上西侧立着一座古亭,亭旁斜生着一棵三百年的迎客樟,根系盘错阔大,枝杆虬曲如龙,浓密的树冠盖了亭子和大半个水潭,是村里人歇脚休闲、夏日戏水的绝佳去处。我家离亭子潭仅百余米,每年盛夏我几乎天天泡在潭里闹腾,早把潭底摸得门儿清——水下一米多深处藏着个天然小岩洞,洞口刚巧能伸进一只手,是溪石斑最爱躲藏的避险处。我每次潜下去摸,总能有收获,可每次只能抓出一条,其余的早受惊逃得无影无踪。我攥着鱼和抓着鱼的手一同跃出水面,一边把玩一边向同伴炫耀,玩够了便松开手指放它归去,看着它一扭身子钻进石缝没了影,心里全是少年人独有的快活。 溪水出亭子潭往下游二百米,便和从另一道深山涧淌出的支流撞在一起,两股清浪缠成一股,水面骤然宽了大半,水流也急了翻倍。溪道里全是横七竖八不知何年的巨石,青黑石身被浪涛磨得发亮,深潭一个接一个嵌在石缝间,水急得撞出白浪,潭深却可见底,村里大人总叮嘱这里地形水流复杂险得很,从不让半大孩子来玩水。可偏偏这地界,成了溪石斑的隐秘天堂——没有村民嬉闹惊扰,充足活水裹着山涧腐殖质淌过石滩,溪石斑在石缝间肆意生长,这里的鱼比亭子潭里的壮上一圈,数量也多,自然成了我们几个半大孩子的垂钩宝地。那时候哪有现成鱼竿,我们从后山砍来最直最长的细竹,削去枝桠晒上小半天,一根顺手的钓竿就成了形。鱼钩和尼龙线更是稀罕物,我们用家里攒上的鸡毛、牙膏皮,或是烂铜废铁,从挑着货担摇着拨浪鼓走村串巷的“鸡毛换糖”商贩那换来,再从地头挖半盒肥嘟嘟的蚯蚓,或是到浅沟里捞些活蹦乱跳的米虾,全套钓具就齐活了。每到夏日午后太阳最盛时,我们几个伙伴就偷偷绕开大人视线,攥着竹竿往这处深潭走,专挑些面临急流的光坦巨石坐下,居高临下能把潭底动静看得一清二楚:青褐带纹的石斑鱼正成群贴着鹅卵石面游,小嘴凑在石上啃食青苔,银亮尾鳍扫过水面时,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我把挂了鲜米虾的鱼钩轻轻往急流口一送,涌动的溪水带着钓线慢慢往石滩深处漂,溪石斑早闻着鲜腥味聚过来,它们试探着绕着饵转两圈,接着猛地窜上来一口叼住,浮漂倏地往水下沉,我攥着竿子的手腕猛地往上抬,竹尖瞬间弯出软弹的弧度,那脆生生的力道顺着竿身一路麻到指节——是贪嘴的石斑正铆着劲往石缝里窜,双方拉扯不一会儿,一尾溪石斑就甩着铮亮尾巴划出水面,阳光下活蹦乱跳银光闪耀。这时,周遭只有流水漫过石面的哗哗声响,连吹过岩缝的风都慢了下来,整个人仿佛沉浸在山溪的清润里。 十岁出头,我就成了村里有名的抓溪鱼能手。那时候日子不宽裕,父亲爱喝两口小酒,逢年过节来客,或是全家嘴馋想尝点鲜,一盘红烧溪石斑就是最拿得出手的硬菜。抓鱼的活儿自然落在我身上,我拎着个铁皮桶往溪边去,半个钟头就能端回满满一碗。旁人总好奇,这么鲜活机灵的鱼,怎么能徒手抓得这么顺当?其实哪里有什么绝技,不过是摸透了溪石斑的性子——它们爱群居,总把窝安在急流边的石缝洞穴里。每年梅雨过后,山洪把溪底冲得变了样,我就沿着溪滩踩点,专挑水流稳当的地方,用几块扁石头给它们搭上十几个舒服的“窝”,洞口刚好容得下一只手伸进去。等上三五天,石斑寻着地方住进去,我再上手,一掏一个准,住在里头的一条都跑不掉。这个小秘密,直到我去县城读中学,才说给村里的伙伴听。 抓回来的石斑放在木盆里,总不停地蹦跶,水珠溅得满地都是,既活泼又带着点慌张的倔劲儿,现在想起来,那都是青山溪水养出来的灵气。那时候我总蹲在盆边看,大人在灶屋烧柴火,葱姜爆香后把鱼下锅,不多久鲜香味就飘满整个屋子,连檐下筑巢的燕子都要多叫两声。那点清鲜,是我童年里最勾人的念想,直到现在想起,舌尖还仿佛留着那股鲜活的香味。 可记忆里总嵌着几处刺人的伤痛。记得每年夏季溪水落得最浅,溪石斑养得最肥的时节,总有那么一个清晨,整条山溪会突然变得格外喧闹。村民们攥着网兜、提着竹篮从家中涌出,乌泱泱的人潮铺满了整条溪滩,人声鼎沸,大家手里攥着满满当当的鱼获,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欢喜。可我站在岸边看着满溪浮起的银白鱼身,心里像被溪底的尖石硌得生疼——对这条藏着我钓竿和秘密的溪流来说,这分明是一场躲不开的浩劫,每次至少大半以上的溪石斑被抓获。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再去溪中,溪潭水底常静得发闷,往日熟悉的黑纹鱼群不见了,偶尔仅有零星的几条重现身影,直到下大雨溪水涨过几次后溪石斑才会慢慢增多。 后来我离开村子去城里读书工作,再回村已是十几年之后。走在溪边我突然发现,原来满溪都是的石斑鱼,竟难得一见踪影,个头大点的更是没有了。村口办起了小水电,溪流水量被渠道瓜分,溪床上的好多沙石也被人挖走,农家乐和村民洗锅刷碗的污水直接排进溪里,上游果林和农田喷了过多的农药,雨水一冲都流进小溪。后来更听说有人背着电鱼机来溪里,大小鱼一概电死,没几年,溪石斑就越来越少了。有一回我照着小时候的方法去掏石窝,走了半里地,只掏出两只小螃蟹,手插进凉丝丝的溪水里,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不舍的东西。 近几年回老家,我却又见溪石斑的影子慢慢增多。沿溪的山林生态得到了较好的保护,村里搞起了河道整治,家家都通了污水管,各种生活垃圾统一收走,溪边立了醒目的禁渔牌子,不许电鱼毒鱼,连村里的老人都主动当起了护溪员,天天沿着溪滩转。去年梅雨季过后,我沿着溪滩走,看见清透的水波里,又有好多带着黑纹的小影子从石边游过,银闪闪的光在水波里晃动,我站在岸边看了好久,眼睛慢慢湿润——那是童年的精灵,少年的玩伴,终于又回来了。 如今越来越多地方把溪石斑当成了生态好的招牌,不少原生鱼种群也成了受保护的优质资源,原来这不只是一盘好吃的鱼,更是山水有没有“睡醒”的标志。现在城里流行养原生鱼,不少人把溪石斑养在铺着溪石水草的鱼缸里,看着它们游来游去,就能想起山涧的风、林间的溪,成了都市人排解乡愁的小慰藉。而对我来说,这一尾尾小小的溪石斑,永远系着那条村前的小溪,系着父母灶边的香味,系着我光着脚踩在溪水里的少年时光。 它从山涧石缝里游来,游过我的童年,游过溪水浑浊的低谷,又顺着生态修复的清流,重新游回我们身边。它不只是一尾鱼,是青山留给我们最鲜活的礼物,是乡愁最灵动的载体,更映着我们对人与自然共生的懂得——原来守住一溪能见云影的清水,才能留住这抹藏在记忆里的银鳞黑纹,留住每个游子心里那片永远的山野故乡。 |
| 原标题: 村溪石斑记 |
| 作者: 网络编辑:俞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