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江南”散文系列第四季在桐庐首发

风，又一次从江南的原野上吹起。

2021年世界读书日，“风起江南”散文系列在桐庐正式启航。由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鲁迅文学奖得主陆春祥主编，文汇出版社出版。第一季荟萃21位散文名家、21部精品力作，以激情抒写的方式向浙江山水致敬。“一次性集中推出21部散文作品集，在我省尚属首次，在全国也不多见。”

时隔两年，2023年初夏，第二季携23位散文作家再度登场。陆春祥以总序《尽力猛扑而朗朗仓仓》勉励作家，从先贤袁昶“闭关千日、研几极深之思”的精神中汲取力量。作品全方位反映浙江山水，希冀以散文破题文旅融合，打造现代版“富春山居图”。

第三季延续了这一文学盛事。系列累计推出作品数十部，培养了大批坚守本土、勤奋笔耕的文学新秀。“风起江南”散文系列的持续发布，为浙江的文化建设增光添彩。

如今，第四季如约而至——14部新作，聚焦“布帛菽麦”的日常，探寻其中生生不息的“一万种爱”。正如陆春祥在总序中所言：“这并非一种退守，而是一种更坚实的出发。”从山水诗路的深情回望，到日常烟火的本真书写，这一季的文字将我们带回到生活最温暖的腹地。江南的山水，从来不缺诗意的馈赠。每一座山都是一部未写完的书，每一条江都是一行长流不息的诗。它们静静地等在时间里，等着被看见，被记下，被传递。诚挚呼唤浙江的作家们，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继续行走、继续凝视、继续抒写，以激情和真诚向浙江的山水人文致敬，让“风起江南”的文学之风，一年又一年，吹过原野，吹过街巷，吹进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心中。

《布帛菽麦与一万种爱》

——风起江南散文系列第四季总序

陆春祥

1

《左传》里说，“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后面还跟着一大段话，讲君臣父子、夫妇姑嫂那些伦常，说这些都是“礼之善物也”。然后冷不丁来了一句：“布帛菽麦，不可杂也。”

布帛菽麦。布是穿的，菽麦是吃的。就这么简单。

但古人把它跟那些大道理搁一块儿说，我琢磨着，是想告诉我们：最平常的日子，本身就是道理。一针一线，一碗一筷，这些天天碰着的东西，才是人活着的根本。

我们老爱抬头看星星，追寻那些远得摸不着的光，却常常忘了脚底下踩着的这片土地。它温温的、厚厚的，托着我们一天天过。一粥一饭，半丝半缕，朱伯庐治家格言劈头就说“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扫地擦桌子这些事儿，跟“布帛菽麦”是一个道理——大道理都藏在细碎里，深感情都长在平常中。

清代的袁枚有文化，会玩，在南京小仓山弄了个随园，写了本《随园食单》。我仔细翻过，腌个菜都写得跟作诗似的：“须霜降后，选肥大白梗，去叶，洗净，晾干水汽，每斤用盐四两——”实在是有些讲究的。在他那儿，吃饭不是塞饱肚子，而是过日子的一种讲究，是跟时节、跟自己、跟手头这点东西好好说话。这不就是从“菽麦”里长出来的“爱”吗？一种对生活本身的、实实在在的欢喜。

所以我说，“布帛菽麦”，不是什么粗茶淡饭的苟且，它恰恰是文明的土壤。没有这层土，什么高楼大厦都白搭。这一季的散文，好多作者都把眼睛聚焦到“布帛菽麦”上，挺好。从吵吵嚷嚷的表面，沉下去，沉到锅碗瓢盆里头，沉到街角巷尾的光影里，沉到亲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去打捞那些被我们忙丢了的、发着光的小东西。

2

“布帛菽麦”是日子的料子，那“爱”呢，就是穿行在料子里的金线。爱有一万种，模样各不同，可都得靠着这点料子。没“布帛”裹着，爱只会光秃秃地，风吹着冷；没“菽麦”养着，爱也只能蔫巴巴地，活不长。

“一万种爱”，不是说正好一万种，是说多，多得数不过来。可以是《诗经》里“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那种你来我往的实诚，也可以是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那种盼着见面的磨人；可以是归有光《项脊轩志》里“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那种不吭声的守着，也可以是沈复《浮生六记》里跟芸娘翻书看花、磨磨蹭蹭的小日子。

爱也不光是人跟人之间的事。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是爱自个儿闲待着；周敦颐说莲，是爱那股子清气；张岱雪夜里跑去湖心亭，是爱那份冷清与孤独。西哲也一样，梭罗在瓦尔登湖边一待两年，记那些花鸟鱼虫，不就是对自然的爱？凡·高画向日葵，画得跟烧起来似的，那是拿命在爱。

这么一说，爱就不是小情小爱了，它宽阔，深厚，是对活着、对这个世界的一种在意。它在妈妈半夜缝衣服的灯影里，也在异乡人瞅见窗户外头老家那种月亮的愣神里；它在喂流浪猫的那把猫粮里，也在记下老街老巷最后模样的那些文字里。这一万种爱，细细地流淌着，从作者的心里冒出来，最后汇成一片海。

本季系列中，《一万种爱》作为书名，恰似一座明亮的灯塔，昭示着这一共同的主题。而其余十三部作品，无论其具体题材是追忆故人、描绘风物、沉思日常，还是行走观察，其内核，无不是在演绎爱的不同变奏。它们共同构成了一部多声部的爱的交响，每一个篇章，都是这“一万种爱”中独特而真诚的一种表达。

3

好，下面就一部部细细道来，我的阅读感受。

张炎琴《一万种爱》，以温暖细腻的笔触，编织出一幅由日常烟火、亲情羁绊与自然哲思融合而成的生命画卷。她的散文如清泉流淌，从城市街巷到家庭餐桌，从四季风物到亲子时光，处处流淌着对生活深情的凝视与对人间烟火气的虔诚礼赞。文字质朴真挚，意象灵动丰盈，在平凡事物中开掘出诗意与哲思，引领读者步入一个由内而外不断扩展的“爱的宇宙”。全书七卷结构清晰、情感绵密，既是对个体记忆的温柔回溯，亦是对普遍情感的共鸣召唤，治愈而有力，堪称一部洋溢人文温度与生活智慧的诚意之作。

王樟松的《江城往事录》，以温润沉静的笔触，绘就一幅流动的桐庐人文长卷。作者如一位行走于时光深处的乡愁诗人，将城垣的斑驳、水岸的烟雨、巷陌的烟火与行旅的足音，凝练为兼具历史厚度与生活温度的文字。书中既有对桐君山、武盛街等风物遗迹的深情钩沉，亦不乏对民间食事、节俗风情的细腻捕捉，在古今交叠的叙事中，悄然织入一方水土的精神血脉。语言质朴而蕴藉，史料与传说相映，展现出散文应有的从容与诚意，不仅为地方立传，更在寻常风物中照见文化传承的微光与力量。

王加兵的《未完成的时辰》，以奔跑为线，穿行于南湖烟雨、运河古桥与市井烟火之间。他以时间为轴，却不止于记录光阴；他以脚步丈量城乡，以心灵对话山河，在奔跑中凝视生活本真，在驻足时聆听文化回响。笔触细腻如水墨，情感深沉如陈酿，既有对红船精神的虔诚礼赞，亦不乏对日常岁月的温柔凝望。全书流淌着江南的灵秀与奔跑的激情，在疾驰的人间里，为我们定格下一个又一个深邃而明亮的“未完成的时辰”。

廖水林的《青霭笔记》，如一幅淡雅悠远的水墨长卷，以乡土为根、山河为脉、烟火为韵、心绪为魂，四卷交织，意蕴层生。他以质朴而深情的笔触，拾取岁月中的平凡光影，在钓鱼、采笋、行走、沉思之间，勾勒出一个人与土地、与传统、与自我对话的精神世界。文字不事雕琢却自然生动，情感含蓄温厚而直抵人心。全书既有乡愁的沉吟，也有远方的召唤；既见生活的细碎，亦藏生命的澄明。这是一部属于个人的岁月手记，更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在喧嚣时代中，为我们守护了一处宁静而丰盈的心灵原乡。

陈红华的《烟火志》，以朴素温润的笔触，将乡土记忆、旅途见闻与阅读思考编织成一道温暖而丰厚的人文风景。他如一位低语的行者，在篾匠父亲的刀光、母亲隐入豆角藤的身影中，打捞岁月深处的亲情与坚韧；于美食、远方的奔赴间，记录舌尖与脚步的双重诗意；更借阅读与自省，推开一扇扇“虚掩的门”，照见日常之上的精神微光。全书弥漫着江南烟火的湿润气息，既有泥土的踏实，亦有心源的清澈，是一本在手边能安顿浮躁、在远方能唤醒乡愁的治愈之书。

白川的《每片叶子都认识风》，笔调沉静深邃，以草木、山河与心绪为经纬，织就一幅自然与人文交织的生命长卷。他以细腻的观察与温润的哲思，引领读者俯身聆听大地的密语、感知季节的流转，在寻常草木与日常风物中，照见生命本质的澄明与尊严。文中既有对生态失衡的忧思，亦有对乡土记忆的深情回望，语言洁净如洗，意境悠远如诗，仿佛每一页都浸润着晨露与月光。这是一部献给所有愿与自然对话之人的心灵笔记，也是一次在喧嚣时代中重返内心宁静的精神跋涉。

三白的《李渔的老虎》，聚焦明末清初文化大家李渔的创新精神与人生轨迹。文章以李渔三十岁获赠活虎的经历为引，剖析其从追求外在功名转向注重内在德行与文章传世的转变，揭示其"新奇"与"德行"并重的核心思想。通过梳理李渔作为职业作家、出版家、园林设计师及家班创办者的传奇实践，展现其不落窠臼的创新特质。作者以“闲情李渔”视角，将其定位为品味生活的“时尚达人”与低碳自然倡导者，凸显其文化思想对现代生活的启示。文章考据详实，叙述生动，兼具文采与幽默感，生动勾勒了李渔在乱世中活出自我的文化先驱形象。

邓小萌的《溪山烟雨录》，以水利人邓小萌的细腻笔触，深情勾勒出龙泉的山水脉络与人文肌理。全书融水利纪实、自然美学与乡土情怀于一体，既有专业视角下的工程记叙，又有诗意流淌的山水札记。作者以“溯洄”“叩石”“履痕”为卷，从溪流源起到坝堰沧桑，从电站灯火到古桥烟雨，层层展开一幅动静相生、古今交融的生态人文画卷。字里行间浸润着对故乡水土的眷恋与对水利事业的赤诚，是一部兼具工程理性与文学温情的匠心之作。

潘文奇的《行到水穷处》，以步履为笔、山水为卷，潘文奇先生以深沉而细腻的笔触，将徒步旅程升华为一场心灵的朝圣。上卷“我见青山”展现人与自然的直接对话，中卷“古道风烟”钩沉历史与人文的悠远回响，下卷“坐看云起”则捕捉时光流转中生命的静观与顿悟。全书贯穿着对大地深情的凝视与对行走哲学的思索，在峰峦叠翠、古道烟云与四季更迭之间，传递出一份质朴而坚韧的生命态度。这不仅是一部山水行记，更是一卷关于驻足、前行与回归的内心图景，温柔而有力，令人掩卷犹见青山、低眉可听云起。

周丽杭的《墨染韶华》，叙事温润质朴、深情绵长。作者以龙泉山水为纸，以岁月亲情为墨，绘就了一幅充满江南韵致的生活长卷。文中对亲人故友的追忆、对乡土风物的记述，皆笔触细腻、情感真挚，既有对往昔岁月的深沉回望，亦蕴含对当下生活的恬静观照。语言清雅从容，叙事舒缓有致，在平淡日常中见生命厚度，于朴素书写中显文人情怀。全书宛若一树静静盛开的杜鹃，不争艳而自芳，不见巧而深远，是一部浸润着乡土温度与人文气韵的诚意之作。

阿基米花的《牵着小猪唱花鼓》，是一部充满泥土芬芳与童真温情的乡土文学佳作。作者以质朴细腻的笔触，绘制出一幅浙中山村的记忆长卷，散文中流淌着对亲人、乡土与童年的深情回望，童话里闪烁着天马行空的想象与幽默。全书语言生动自然，情感真挚饱满，既保存了即将消逝的乡村风物与匠人记忆，也传递出对生命、成长与文化的朴素思考。这是一部扎根于土地、散发着时光温度的作品，适合所有怀念乡村、热爱故事、珍视传统的读者静静品味。

阮加平的《流动的诗篇》，是一部深情而厚重的行走笔记，作者以脚步丈量山河，用文字镌刻心灵。全书以“人生是一场旅行”为引，通过四大主题篇章，将个人感悟与家国情怀交融，既有雪域高原的信仰之光，也有江南水乡的文脉悠长。作者笔触细腻，情感真挚，在壮阔的自然景观与深邃的历史文化中，不断追寻生命的意义与精神的高度。这不仅是一次地理上的远征，更是一场灵魂的朝圣，展现出中国大地的壮美、民族的坚韧与文明的温度。行走之间，尽是诗篇；回望之处，皆为山河。

叶松生的《草木有信》，以六卷散文织就了一幅浙西南山村的深情画卷。他以质朴而恳切的笔触，回望故土乌狮村的草木人事，在个人记忆与时代变迁的交织中，既呈现了悬崖村庄的生存坚韧与劳动诗意，也记录下乡村在现代化浪潮中的悄然转身。书中对古建遗存、菇民文化、红色记忆的书写，不仅留存了乡土生活的生动细节，更透露出对传统价值与自然生灵的珍视与思索。文字平实如土茶，回味绵长，是一部融个体生命史于地域风情中的诚挚之作，既有泥土的芬芳，亦有人文的温度。

黄瑾瑶的《月光落在左手上》，以细腻笔触描绘了生活中的温暖瞬间。从冬日的炒栗子香气、家庭共享的温馨，到对摩托“大黑鲨”的深情告别，再到阅读《孩子，把你的手给我》时的育儿反思，每篇文章都如一面镜子，映照出平凡日子里的诗意与哲思。她善于捕捉日常细节——街头焦香、书页间的智慧、亲情纽带，将烟火气与文学味巧妙融合。这些文字不仅是个人记忆的珍藏，更传递出对生活、爱与传承的深沉眷恋，引导读者在快节奏时代慢下来，发现身边的美好，珍惜每一刻的感动与成长。

4

说到底，“布帛菽麦”跟“一万种爱”，是一回事的两面。一面是日子本身，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一面是日子的意思，惦记着，在意着，喜欢着。没日子，爱没地儿搁；没爱，日子就是混。

散文这东西，好像天生就是来说这个的。不用像小说那样搭大台子，也不用像诗歌那样字字都使劲。散文就是走走停停，唠唠嗑，看见一棵草就蹲下来看看，想起一件事就坐着发发呆。能把那些藏在“布帛菽麦”里的“爱”，一点一点翻出来，捧给你看。

这一季的十四本书，就是十四双这样的眼睛。作者们拿着文字的放大镜，把日子褶子里那些快磨没了的东西，找出来，擦擦亮，搁在太阳底下。有的书，从头到尾写的都是吃的穿的，可读着读着，你就看见了他们家的老辈子，看见了那些快丢光了的手艺，看见了他们对从前的日子，那种不吭声的惦记。有的书，就写碰见一只鸟，种一棵花，可后面藏着的，是他们对活着、对万物那种朴朴素素的信。还有的，写着自个儿那点碎事，却跟这几十年的日子缠一块儿了，那份爱，就大了，成了对故乡、对这片土地、对一起走过这段路的人的那种沉甸甸的在意。

作者们写的，是“我的”日子，“我的”心思。但因为真，因为深，这“我的”，就变成了“我们的”。每本书，都是作者们自个儿种的那块园子。种的也许就是最平常的“布帛菽麦”，但浇的是“一万种爱”里的某一种，于是，就开出了各自不同颜色的花朵，有着独特的芳香。

5

风，又一次从江南的原野上吹起，带着泥土的潮润和草木萌发的气息。这已是“风起江南”散文系列的第四季。回望来路，从第一季对山水诗路的深情回望，到第二季“尽力猛扑”的求知激情，再到第三季“将世界视为花园”的辽阔胸怀，我们一路行走，一路歌吟。如今，这阵风将我们带回到生活最本真、最温暖的腹地——那由“布帛菽麦”构成的日常，以及在其中生生不息的“一万种爱”。

这并非一种退守，而是一种更坚实的出发。当我们的文字，能够真正扎根于生活的土壤，能够敏锐地感知并表达那些最普通也最珍贵的情感，它们便获得了永不枯竭的生命力。就像一棵树，只有根须深植于大地，才能枝叶参天，迎接八面来风。

愿本季的每一篇文字，都能成为一束微光，照亮我们琐碎日常中那些被忽略的美好；愿每一种被书写和传递的爱，都能激起读者心中相似的涟漪。因为在本质上，我们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布帛菽麦”，并倾尽一生，学习如何去爱。

是为序。

丙午雨水 富春庄

（序者为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浙江省散文学会会长、鲁迅文学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