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尝与范仲淹同赋《斗茶歌》的是谁? |
| http://www.tlnews.com.cn/2026年06月02日 10:46:46 |
| 何志英 宋代堪称“举世重交游”的时代,范仲淹无疑是北宋中期社交圈的一位中心人物。范仲淹诗文集中涉及的交游人物有270余人,其中以诗酬唱方式交往的近100人,涉及其诗作100余首,约占其诗作的三分之一。 与范仲淹相知最深的当首推同年滕宗谅(滕子京),而范公与江南士人如钱惟演、胡则、林逋、杜衍、谢绛、谢景初、孙沔、方楷等也交游频密。此外,他对一个叫章岷的人颇为欣赏,他在景祐中黜守睦州未久致恩师晏殊的信中说:“且有章阮二从事,俱富文能琴,夙宵为会,迭唱交和,忘其形体……其为郡之乐,有如此者!”《与晏尚书》 那么,这位能让范公赞赏备致的“章从事”,究竟是何方人物? 章岷(999-1071),字伯镇,建州蒲城(今福建蒲城)人。天圣五年(1027)进士,自此步入仕途。初“为平江军推官”(宋·龚明之《中吴纪闻》),在现今苏州虎丘剑池摩崖之上,仍保留着“章岷与此与同游者调琴试茗 节度推官试校书郎章岷 天圣八年同游”的石刻。天圣八年(1030),章岷已在苏州任职三年,赢得了“文声甚著”的名声。明道元年(1032),官睦州从事。皇祐元年(1049),以祠部员外郎知衢州;四年,以度支员外郎知湖州。治平二年(1065),以光禄卿、直秘阁知越州;治平四年,移知福州。 范公坦言,与章岷的交往让他忘却了贬谪的苦闷,称之为“知己之赐”。 壹 一座严陵祠的江山之幸 明道元年(1032)章岷从平江(平江乃苏州古称)军推官调睦州从事。 睦州,隋仁寿三年(603)设置,虽顶着“望郡”(因严子陵隐居地与“三朝潜藩”身份)的光环,但山多地瘠经济落后、人口稀少。明道二年(1033)冬,时任右司谏的范仲淹因反对废后被贬知睦州。第二年春,范仲淹“去国三千里”,“十口向天涯”拖家带口赴睦州任。 在睦州知府的黄堂之上,范公面前,站着两个人。前头那人,三十岁上下年纪,一身青衫,眉眼一对视,范公便洞察出其目光中透出的练达与敏锐,那是久居幕府方能练就的。从事章岷(即幕僚)也遇见了他人生中第一个伯乐范公。 这一年,章岷36岁,范仲淹46岁。 睦州政务相对清闲。范仲淹正好静下心来,修身养病(肺疾)。他在给友人“宋初三先生”之一的孙复信中自嘲:新定(睦州)“江山清绝,落魄以歌。” 章岷早于范仲淹踏上睦州这片土地,他对这里的山水风物民情已有了解,尤其是对严子陵钓台,他曾“乘兴访遗基”,并写下《钓台》诗。 严子陵少有高名,曾与光武帝刘秀同游学。刘秀称帝后,严子陵隐姓埋名,乃耕于富春山。章岷能被后世广为知晓,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大名鼎鼎的范仲淹的推重,且对严陵祠的重修。此时的严陵祠,尚称“家庙”,因年久失修已不堪用。 农耕文明最大遗产,或许并不只是那些形而下的青砖黛瓦,而是这种对“来处”近乎宗教般的死死坚守。东汉以降,朝代更替,战火倾颓,严氏的先人们在历史的草丛中隐没、繁衍、重生。他们用一座家庙,硬生生抵抗了时间的遗忘。 没有人给范仲淹下达重修严陵祠的任务,此事甚至不在朝廷年终考核之内。从纯粹的升迁逻辑看,耗费心血和钱款去做这件事,非但对仕途无益,还有可能被讥为“不务正业”。据明代《严州府志》记载,范仲淹“履境即览严陵遗迹,叹其风骨传世,遂谋立祠”,足见其赴桐庐行程紧凑、考察真切,对桐庐核心古迹的认知精准且深入。 范公在《出守桐庐道中》直言“素心爱云水,此日东南行”,将贬谪际遇转化为奔赴精神圣地的欣然之行。他深知桐庐绝非普通贬谪之地,而是承载着千年隐逸文脉、汇聚富春山水精华的文化圣地,这也是他以“桐庐郡”代称睦州的核心精神基础。 当章岷得知范仲淹下定决心重新修缮严陵祠时,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他毛遂自荐担当重任。范仲淹赏识章岷的博学多才,也认可他的办政能力,遂命他主持重建之事。“重建严先生祠堂,复其子孙四家而奉祠事焉。以从事章岷往构堂,照会稽僧悦躬图其像于堂,自为文以记之。”(《范文正公集》卷三及《桐庐郡严先生祠堂记》题跋)。 范仲淹景祐元年(1034)六月迁知苏州,未能亲睹严陵祠全竣,但他在任上就亲自规划了祠堂规制、制定了祭祀礼仪,在离开睦州前委托章岷继续完成严陵祠后续事宜。这是严子陵钓台历史上第一座官方祭祀建筑,标志着严子陵隐逸文化从民间口头传说,正式升格为官方认可、士人共仰的精神文化地标。 重建后的严陵祠声名远播,“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的子陵之风得以流传千古。后者往来钓台子陵祠者络绎不绝:“往来桐江船,必拜严子祠。”(宋·赵蕃《拜严方范祠》) 贰 一曲斗茶歌的千古唱和 《茶经》有“睦州茶生桐庐县山谷”。当时鸠坑、天尊岩等茶已是名品。“潇洒桐庐郡,春山半是茶。新雷还好事,惊起雨前芽”是范仲淹在睦州写下的《潇洒桐庐郡十绝》中的“一绝”,“春山半是茶”刻画了当时睦州茶叶生产的现实。章岷,家世曾掌北苑贡茶,深谙宋代建溪茶采制与斗茶技艺。他协助调研茶农“研膏焙乳”工艺,为范仲淹后续倡导“定制茶规矩、优茶市价”提供支持。 北宋时,“斗茶”又称“茗战”。早期的“斗茶”是茶产地为选出品质上乘的茶叶进贡朝廷而开展的民间选茶活动。后来,随着经济的发展,茶叶愈发繁荣,茶文化成为社会各阶层追崇的礼仪与风尚,“斗茶”也逐步成为宋廷士大夫阶层最为盛行的品茶活动。 章岷携建州斗茶习俗与茶品至睦州,加上他颇谙茶道,曾写下“越茗似云邀客试”这样雅致灵动之句。范仲淹亦是好茶之人。据《建宁府志》载:“章岷与范仲淹同赋《斗茶歌》,岷先就,仲淹览曰:此诗真可压倒元白。”元白,指的是唐朝诗人元稹和白居易。 范公《和章岷从事斗茶歌》堪与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诗媲美。写来大气磅礡,读后颇有酣暢淋漓的回肠荡气之感。惜章岷同时所作的原唱已佚。然正是这份缺憾,让后人更想窥见那首未见的斗茶长歌;也正是这份缺憾,让“高山流水”四字在茶烟里愈发迷蒙。 章岷在睦州,常从范仲淹出游,有诗相唱酬。但他们在睦州“夙宵为会,交迭唱和”的时间并不长,官场流转,聚散有时。范仲淹移知苏州。章岷满是敬重与不舍。据《严陵集》载:“仲淹自桐庐移受姑苏,由江而上,登严陵钓台、移舟南岸,宿方干处士旧居。章从事闻之,有诗见寄,因依韵和之。”范仲淹回赠《依韵酬章推官见赠》: 姑苏从古号繁华, 却恋岩边与水崖。 重入白云寻钓濑,更随明月宿诗家。 山人惊戴乌纱出,溪女笑偎红杏遮。 来蚤又抛泉石去,茫茫荣利一吁嗟。 诗人在首联就以“繁华姑苏”对比反衬“岩边与水崖”,凸显了范公对桐庐郡的留恋与喜爱。诗人最后感叹,来到桐庐郡不久便要抛却山水佳境而去,茫茫世事,功名利禄令人吁嗟。章岷写给范仲淹的那首诗虽已淹没在尘世烟云间,但能够让人浮想深藏于平平仄仄间的关切与深情。 景祐元年(1034)八月,章岷随任节度推官于苏州。相合相知的范知州与章推官公余常登承天寺竹阁,以诗答风,以茶会月。章岷有《陪范公登承天寺竹阁》流传于世: 古寺依山起,幽轩对竹开。 翠阴当昼合,凉气逼人来。 夜影疏排月,秋鞭瘦竹苔。 双旌容托乘,此地举茶杯。 古老的寺庙依着山林幽静处而建,寺中亭阁前是一片葱翠的竹林。竹林郁郁葱葱的枝叶遮蔽着白昼的日光,凉气自竹林深处携着微风袭来。夜晚时分,月光洒在竹叶上漏下来,稀疏的倒映在林间因秋风而消瘦的竹苔上。同这样“疏”影“瘦”景相呼应的,是诗人清幽的心境。他与范公同登竹阁,那些俗世纷扰的忧绪都在这青山静林中消失殆尽,二人忘怀形骸,只静静欣赏此刻美景,共饮杯中清茗。范仲淹依韵作《和章岷推官登承天寺竹阁》 : 僧阁倚寒竹,幽襟聊一开。 清风曾未足,明月可重来。 晚意烟垂草,秋姿露滴苔。 嘉宾何以贮,云瑟与霞杯。 章岷或许是宋朝最会品茶的诗人。1974年7月,镇江南郊发现章岷墓。墓中不但发现了墓志,还完整地出土了斗茶所用的一整套档次极高的茶具。如:镀金口影青茶盏和茶托、镶银镀金口影青茶盏、镶银边影青茶盏、镶银口影青瓷碗、影青执壶、影青瓷碟、青瓷瓶、青瓷盒、定窑酱色釉瓷瓶、漆盘等。一套范仲淹和章岷斗茶所用茶具比较完整而清晰地浮出水面。 叁 一首《钓台》传为美谈 对于桐庐人来说,章岷的贡献不仅仅表现在政务和诗词上,他对桐庐山水之美的发掘和推广也与前辈范仲淹一样厥功至伟。 但这样一位人物,怎么就被《宋史》遗漏了呢?《宋史》遭后人诟病不少,明末清初学者李渔就有“《宋史》庸秽芜冗,极为不堪”一说,清末学者缪荃孙对《宋史》也有“芜杂之讥,史家引为大耻”的评论,有人归之于元代的蒙古人没有文化,编《宋史》的时间短促(仅仅两年多),大多只是拿来摘抄资料而已。章岷的事迹散见于其他史志(如《资治通鉴长编》《宋会要辑稿》《中吴纪闻》《吴郡图经续记》《吴郡志》《衢州府志》等)以及范仲淹、欧阳修等的诗文集中。从留下的吉光片羽中一个有文行,才华灼艳的名士形象恰似一支“风篁”,在历史的风烟中傲然独立,凛凛劲节与风吟啸。 章岷的诗大都散佚,今只存留6首,除《陪范公登承天寺竹阁》以外,还有《留题新建五云亭》《春日独登蓬莱阁》《送梵才大师归天台》《如归亭》《钓台》等。《钓台》一诗应是其在睦州从事任上的一次乘兴而游、诗性表达: 乘兴访遗基,扁舟宿烟渚。 水净写天形,山空答人语。 风篁自成韵,霜叶纷如雨。 寒亭暮响清,饥猿夜啼苦。 疑似洞府接,似与人寰阻。 不羡重城中,喧喧听迦鼓。 章岷甫抵睦州,就意兴盎然的探访遗迹。他乘一叶小舟,在山衔落日、暮烟四起时分来到七里濑。寒冷的亭子里回响着清凌凌的天籁之音,夜宿舟中传来的是猿猴凄苦的叫声。这里仿佛与神仙洞府相接,又似乎与人间隔绝。我不羡慕那繁华的重城之中,只愿在这里远离喧嚣,静听自然的笳鼓之声。诗人通过白描勾勒出钓台澄澈、空灵、凄清的自然环境,再借助通感营造出立体、鲜活且富有张力的意境,使环境的清冷与文人心境的幽邃形成同构。 这首《钓台》卓荦不凡,尽得王摩羯(唐王维)孟夫子(唐孟浩然)神韵。而如果捻出宋陈师道《后山谈丛》记载的一则趣事再来品《钓台》,就更让人觉得意味深长。“章学士为布衣,以宰相自许,高盖大马,盛服群从而后出,润人谓之‘三品秀才’”。后世“钓台书写”以及“怀子陵”之作汗牛充栋,而章岷的《钓台》自成一格。钓台早已超越地理空间的限制,成为章岷心中的精神密码,让人触摸到传统知识分子内心深处最柔软的精神褶皱。 |
| 原标题: 尝与范仲淹同赋《斗茶歌》的是谁? |
| 作者: 网络编辑:俞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