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文献的夹缝中寻找举人徐发仁 |
| http://www.tlnews.com.cn/2026年09月02日 08:58:29 |
| 宋旭华 一 清朝267年,桐庐籍文进士才4人,拔贡25人,举人也就42人;徐发仁是兼具拔贡和举人身份的一位。初注意到徐发仁,是顾倬槱在1826年写的诗歌《桐江引留别》: 桐江之水清且妍,桐君山翠如婵娟。昔我来此春风天,夹岸桃李纷洄沿。……二徐家远苦难即,相忆时复飞华笺。人生萍合皆前缘,况复绸缪垂一年。他日相望云树边,旧雨今雨无忘旃。 1825年,武义人顾倬槱任桐庐朝阳书院主讲,第二年将赴北京参加进士考试,赋诗告别。诗歌写他离开桐庐的不舍,讲到了与“二徐”别后鱼雁传书。“二徐”有小注:“芝田名发仁,淞桥名元礼,皆余同年。”也就是说,桐庐人徐发仁、徐元礼,跟顾倬槱一样,都是嘉庆八年(1813)的拔贡。徐元礼,是乳泉村徐家山头人,著名的书法家。徐发仁是樟坞村人。两人是隔壁邻居,又是同一年的拔贡——相当于现在同时考入北京大学——这是桐庐科举史上的高光时刻。根据《严州府志》记载,徐元礼是严州府学参与的选拔,徐仁发才是桐庐县学的选拔。 徐发仁拔贡后又参加乡试,并且中举了。《儒林外史》中记载范进中举,欣喜若癫,那是读书人的真实写照。在中国古代,千军万马走独木桥的科举之路上,高中进士那是几万里挑一;中举,也是绝大多数读书人的天花板。 县志与家谱对徐发仁都有简要的介绍。《民国桐庐县志》记载: 徐发仁,字元长,号芝田,定安乡彰义庄人。嘉庆癸酉应选拔。道光乙酉领乡荐,癸巳试南宫,挑入国史馆誊录。或劝留京需次,曰:“我不耐州县任。”即襆被归,授徒讲学,以资菽水。后署镇海县儒学教谕,卒于任。性清高,非其义者,一介不轻取与。工诗文,著述宏富,被兵散失。 《桐南彰义徐氏宗谱》记载: 贤五十八永言公长子。发仁,行良八十六,字元长,号芝田,生于乾隆四十六年辛丑正月十七日丑时,于嘉庆四年己未岁考入郡庠,八年科考补廪,癸酉科选拔贡,道光乙酉科举人,拣选知县,癸巳会试荐取誊录,议叙期满即用知县,后就教谕。于戊申年任宁波府镇海县儒学正堂,莅任六载,甚得声名。卒于咸丰三年癸丑六月初一日戌时。娶翙冈李廷亮公之女,生于乾隆四十四年己亥六月十四日子时,卒于咸丰十一年辛酉六月十九日寅时。合葬朴枝坞高头畈。生二子:秀嵚,秀圻,邑庠生。二女:长适李家坞庠生李光鳌,次适上泉庠生姚恕。 短短两段话,却是举人徐发仁一生的际遇。 他出生于乾隆四十六年(1781),18岁成为秀才——可免杂役,见县官不跪,有资格参加每三年一次的乡试(举人考试);22岁成了廪生——可以拿国家的生活补贴。这两项都可谓少年得意。1813年,他32岁时成为拔贡,年纪也不大。所谓“拔贡”,在徐发仁的年代,每十二年(在酉年)一次,各省学政考核生员的文才、品行,推荐优秀的生员进入国子监,是为拔贡生;次年,拔贡生入京参加朝考,合格者可分等第授官:一等授七品小京官或知县,二等授教职。三等待国子监肄业期满后可考职授官,不合格者则罢归。 或者成绩一般,或者第二年未赴京朝考,徐发仁没有得到铨选资格。但他没有放弃,或在京考职,或回省由督抚验看,以年富力强按例得到“候选直隶州州判”的虚职。这把拔贡的机会用完了,“候选”只能候着,要选上则遥遥无期,直到1819年,徐发仁38岁时还在富阳龙门孙氏家做私塾先生。有了授官资格却仍在乡间教书,其实是无奈之举。 继续参加乡试,他在1825年44岁时终于中举了,这一年距离他拔贡过去了10余年,距离他秀才过去了26年。中举后,他可以参加会试,即进士考试。会试每三年一次,他应该参加了前面的两次,只是都落选了。第三次是在1833年他52岁那年,很不幸,他还是落选了。会试三次落选,吏部注册后可以“拣选”知县,只是要排队,时间达二三十年之久——交钱可加快排队时间,但县志说他“性清高,非其义者,一介不轻取与”,讲得隐晦,主要是没钱。 大概字写得不错,1833年,他得到了“国史馆誊录”一职,满五年可以议叙,表现好的话将大大减少排队时间。但这个工作也不好做,一方面,按誊抄的字数计酬,收入微薄;另一方面,写得马虎或者写错,轻则赔付纸张钱,重则革职甚至入刑。依家谱,他干满了五年。这五年,他耐着清贫又胆战心惊。议叙时,他已经57岁,即使减少了排队时间,但一般还要七年以上。年近花甲又清贫,他考虑再三,终于说“不耐州县任”。他卷铺盖回家了,教书授徒,“以资菽水”。这“不耐”两字饱含了不甘与失落。 有举人、国史馆誊录等经历,终于等来了宁波府镇海县代理儒学教谕,他从这个职位做起,开启了人生新篇章,到1848年他转正(《镇海县志》记载是道光二十七年,即1847年)。他一直在这个岗位上兢兢业业,直到咸丰三年(1853)73岁时下世。 这就是一位清代中晚期士子,努力走科举却没有走完的一生。 二 县志中说他“工诗文,著述宏富,被兵散失”,很可能,他没有经济能力刊刻自己的诗文。在他过世的那一年,太平天国军队已经占领了南京,正处于上升期,没过几年就占领了浙江。战火中手抄笔录的集子就散佚了,徐发仁没有留下太多的生命痕迹。《富春龙门孙氏家谱》中保存了一篇记文和几首诗歌。文章为《记节孝孙母徐孺人事》,是徐发仁在富阳龙门孙氏家做私塾先生时,应主人邀请为孙母写的。落款为:“龙飞嘉庆二十四年,岁交己卯余月上澣,敕授征仕郎、候选直隶州州判、癸酉科拔贡、桐庐眷侄徐仁发顿首撰”,时间在1819年,徐发仁38岁时。孙家借此赞扬孙母的节孝事迹,并将之刊刻进家谱中,以传不朽。此类家谱记文多谀辞套语,只是因为徐发仁有拔贡的身份,可为家族增加光彩而已,文长不录。几首诗歌,颇见其文学功底和人生旨趣,其一为《龙潭记游》: 龙潭有飞瀑,耳热曾昔年。自分未必到,魂梦徒萦牵。朅来得主人,忽若天假缘。谓路里六七,谓流尺三千。一两蜡屐轻,一枝筇竹便。神旺足亦健,侣佳兴欲仙。重重进石门,矗矗陟危巅。绝壁纳双踵,白云摩半肩。蛇行剔碧藓,猱升披青烟。屈曲数坳度,骤惊雷声颠。仰视目光眩,组练空中悬。巉巉三峰立,左眷砰腾骞。雪喷千条白,珠抛万颗圆。山腰混沌破,坚壁何人穿。云是空洞里,曾有骊龙眠。大旱常作霖,祷祈每通虔。露爪痕镵石,扬波见在田。我欲探其珠,无奈隔重渊。天路望已绝,云栈断不连。寒风砭肌骨,衣冷思装绵。仰面卷一匹,侧身坐一卷。醁醹酒共酌,白水茶徐煎。忽动拇战兴,鏖声满壑填。此乐已忘返,红日忽西偏。只得寻旧径,一坐一步延。蹋红出尘世,摩青羡飞鸢。屡见前峰俯,愈骇层上邅。半途过萧寺,玉版思参禅。老僧大解事,蔬酒陈满筵。又复醉乡人,风致逾翩翩。归来洽日夕,暴雨粉飞泉。一枕黑甜梦,蘧蘧忘意筌。急起索纸笔,书此记游篇。 这是首五言古风。开篇以“耳热曾昔年”的念想落笔,今日终于成行。穿一两轻屐,拄一枝便竹,与佳侣一起,进石门,陟危巅,如蛇行、似猱升,穿行在白云青烟之间,既路途不易,又神旺足健。至瀑布处笔锋陡转,“骤惊雷声颠”,先声夺人;“组练空中悬”,光影眩目。“雪喷千条白,珠抛万颗圆”,瀑布的势与态饱满灵动。“骊龙眠”,先写静;龙潭发水,岩石上留下龙爪的刻痕,扬波流地,后写动。“在田”用《周易·乾卦》典故:“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象传》解释道:“见龙在田,德施普也”。解释卦象,龙从初九潜伏,到九二显身,是渐入佳境,又德行普施,是个好兆头。重渊相隔,诗人探珠不得。栈道已断,天路已绝,游人在瀑布下感觉到刺骨的寒风,于是煎茶、喝酒暖身,并划拳助兴,欢闹声响彻山谷。红日西偏,沿旧路返还。一坐一步,踏红花、摩青岩,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屡屡见到前面走过的山峰。半路上,萧寺老僧设斋,蔬酒满筵,大家极尽欢宴以至于醉。归家后夕阳遇雨,睡了一个黑甜梦后醒来,诗人急起拿纸笔,把龙潭之游记下。上山、观瀑、欢嬉、下山、欢宴、记游,全诗一气呵成。山水之美、友人之谊、乡居之乐,这些鲜活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其二为《龙门八景诗》,包括《妙岩晓钟》《西湖古迹》《龙泉瀑布》《龙头怪石》《大桥清波》《洪坞夕阳》《瓜亭塔影》《长庚涌泉》八首,都是五言律诗,诗歌详见《富春龙门孙氏宗谱》。这些山水吟咏之作,保留了富阳龙门古镇众多的古地名和古迹风貌,为乡土景观增添了韵致。在今天看来,诗人徐发仁为龙门一地凝聚乡土认同、建构乡土文脉作出了贡献。 三 上述诗文,为徐发仁“善诗文”作了注脚。徐发仁晚年曾为镇海人陈继揆《读风臆补》写过一篇序,展示了他的诗学思想及晚年状况。全文如下: 温柔敦厚,诗教也,而诗之失愚,诗岂能愚人哉?溺其志而失于自用,人自愚耳。夫诗本性情,每什每章各有其性情所在。然若雅正礼节,颂吿成功,毛公训诂既传,马注、郑笺纷纷继作,其义类既衷一定,读者可无二三其间?惟《国风》多里巷歌谣、男女赠答,其中贞淫美刺、反覆缠绵,有不可以一端泥者,藉非深于情者,以己之情推诗之情,旁见侧出,以达其欲达难达之情,安得千载上下忾息如闻,而神明遥浃也乎?陈子舵岩深于情者也,深于情故深于诗,而尤深于诗之风。平日读风恒有得,于声音微眇之间欲于笺疏其意,而迄不得其意。偶获前明戴忠甫《臆评》一书,恍若自其意之所出,于教学之暇加评于戴评之后,或注以经,或取之史,或采汉魏六朝及唐宋以下诸家诗,以疏通证明之。孟子曰:“以意逆志,是谓得之。”戴君逆诗以意而诗意明,陈子补《臆评》之评,而戴评之意尤明,而风人作诗之志愈益明,岂第不失之愚,亦觉温柔敦厚之旨,盎然于字里行间焉,诚足大快人意也。属弁简端,爰叙其概如此。咸丰三年良月中浣桐江芝田徐发仁书于饱闲散斋。 陈继揆补晚明戴君恩的《读风臆评》为《读风臆补》,书成后请徐发仁、姚燮两位写序,陈继揆的同宗兄长陈继聪补跋说“徐序明而简,姚序纡而妍凡,补评之旨已抉发靡遗”。徐发仁说:“诗本性情,每什每章各有其性情所在”,陈继揆深于情故深于诗,引孟子话“以意逆志,是谓得之”,用古今相通的情感,去追溯诗经的本源,这样才算真真读懂了诗经。寥寥数语抓住本质,虽简但明。陈继揆以情感切入诗经研究,使《诗经》摆脱了经学束缚,彰显了人性价值,反映出清代中晚期诗经学研究的新转向。姚燮是清代举足轻重的学者和诗人,徐发仁的序在他之前,除了年长之外,也反映了他在当地的声望。落款时间是“咸丰三年良月中浣”,即1853年农历十月,家谱记载他于1853年农历六月过世,这其中或许还有故事。 徐发仁在镇海做教谕“甚得声名”,文献阙如,只在清代会试朱卷中出现四位镇海士子盛植型、郑钫、陈章、谢辅濂授业师的记载。盛植型,咸丰六年(1856)进士,进士后曾在湖北安襄郧荆兵备道任上,裁革十八路差役,设义学,兴书院,置水龙,扩粥厂,后为抢修京山县大坝住舟中一个多月,劳苦备尝,为老百姓干了不少实事。郑钫,同治十三年(1874)进士,进士后曾任广昌县令,办积谷及开垦事,不避劳怨,在会昌任上勤求治理,乡居时邀集同人修筑穿山碶以资灌溉,又筹增芦江书院膏火,得到了士民的赞扬。陈章,参加了光绪五年(1879)的会试,未中进士,他学问很好,尝采《春秋》三传诸家之说汇订成书十二卷,书法宗赵孟頫、董其昌一路,很见功底。谢辅濂于光绪九年(1883)中进士时,已56岁,授官不久就乞假归家,后积极参与县内的公益之举,浚治城河,并收藏了众多古籍善本、古玩书画,著有《青雷山馆诗文稿》等。上述除陈章是举人外,盛植型、郑钫、谢辅濂都是进士,老师知道学生比自己更有出息,应该非常开心吧。 这个阶段,徐发仁有了稳定的收入,并融入了当地的社会生活,把书斋命名为“饱闲散斋”,他的生活处于“小满”的状态。但细细品味,白居易诗《饱食闲坐》曰:“唯此不才叟,顽慵恋洛阳。饱食不出门,闲坐不下堂。子弟多寂寞,僮仆少精光。衣食虽充给,神意不扬扬。”他的书斋名,大概化用了这首诗。饱食终日又可得闲散,虽然是晚年理想的生活,但回忆自己的过往,尤其是那艰辛的科举之路,是不是也像白居易那样,露出“不扬扬”的神态和不甘心的心情呢? 四 古人云:立德、立言、立功,是为三不朽。不朽的,只有不断流传下去的文字和文献。在文献的夹缝里,发现了徐发仁,但其实翻遍了地方志、家谱以及其他文献,区区不过几篇文章和几首诗歌而已。作为拔贡、举人,他超过了众多同龄人。他留下的诗文也很有才华,生前无疑得到了家人、乡人、同学、同事等的赞许。他离今天不过200余年,他的生平、才华、情感,却只能通过凋零的文献依稀地感知到。寻找这么一位举人的事迹,对于今天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我也说不太清楚。总觉得,他来到过这个世界,努力过,奋斗过,开心过,沮丧过,出游过,见了壮丽的瀑布,也饱食闲坐过,悠悠然地看后辈学子的卷子。当然,人身不过三尺束缣、一抔黄土,最后都归于静寂。然而,文字是过去存在过的证据,书写何尝不是自己存在过的见证呢。所以,忙忙碌碌为稻粱谋;所以,看月落月初,听风声雨声;所以,感知不同时代相通的情感;所以,还是写吧。 |
| 原标题: 在文献的夹缝中寻找举人徐发仁 |
| 作者: 网络编辑:俞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