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街路里 |
| http://www.tlnews.com.cn/2026年05月28日 08:58:48 |
| 潘桦 (一) 这条小小的通道,在我们桐庐老家——一个偏远山村,被叫作“街路里”。有趣的是,这“街”字,必须念作“旮”的音,意为“街上”,乍听之下,颇觉新奇。 它既指那一小片被几户人家围拢起来的栖居之地,也指那段不足一百米长、由壶源江里的卵石铺就、凹凸不平的窄窄路面。卵石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在岁月的打磨下泛着温润的光,踩上去,脚底传来粗粝却亲切的触感,仿佛每一步都能听见时光的回响。 然而于我而言,“街路里”三个字,却远不止是一个简单的地名。它是我整个童年的坐标,是外婆家的代名词,是每一次奔跑与回望的起点与终点。我用小小的脚丫,一遍遍丈量过这段短短的路程——每一块圆滑的石子都认得我的步伐,每一道凹凸的沟痕都藏着我的踉跄。从弄堂口的青石板,到木门虚掩的老屋;从晨光初照,到炊烟袅袅。路的尽头,是外婆倚门张望的身影,和那一声拉得长长的、带着乡音的呼唤。 我们家族集聚的那一片,唤作第四房。“街路里”,便是我们第四房与小房接壤的那条小小通道。从我们第四房到“街路里”,实在近得很,不过几步路的工夫。 老家的台门,像一个三面合围、一面敞开的四合院,聚居着同根同祖的六七户人家。豁口正对南方,迎候着日光与风雨;底部东西两侧,各延伸出一条窄窄的弄堂,如同伸出的两条臂膀,与邻家的台门悄然相挽。我家在台门口东南侧,到台门底部西边那条弄堂恰是一条对角线,斜斜地穿过天井、步入弄堂再出去,便是“街路里”了。 弄堂口与“街路里”的地面,有着一阶不小的落差。为了方便进出,用两块青幽幽的石板,铺成了两档台阶。那石板是老家随处可见的,厚二十公分,宽四十五公分,长有六十公分光景,被无数双布鞋、草鞋、赤脚,还有岁月的风雨,磨得油光水滑,边缘处透出一种温润的玉色。 据母亲说,老辈人习惯把台门里称作“金盘里”,而把“街路里”叫作“金盘外”。大外公和小外公——也就是外公的大哥和小弟——仗着那一大一小的辈分优势,分到了台门里的房子。可后来的事实却证明,这样的说法实在没什么道理。台门里和“街路里”的人家,日子过得有好有差,其实全看各家自己是不是勤快、懂不懂节俭、有没有谋生的本事。 我后来总想,这两级台阶,于我,仿佛是一道界限。台阶之内,是台门里父母的规矩与劳碌;台阶之外,迈入“街路里”,是外婆那无边宠溺的自由天地。 (二) 说起来,这“街路里”的名头,实在有些意思。 严格论起来,这里总共只有三户人家,由南到北一字排开,最南面是阿强家,中间是二外公家,外婆家在最北面了。他们三户,房子是齐刷刷地朝着东面的。 可单有这一排,形不成“街”的气象。妙就妙在,对面还有一排——我们第四房的阿英和小房的阿良两家,他们的后门,是朝西开着的。这样一来,东西两排房子,门脸(或后门)相对,中间夹着那条小路,便真有了几分城里街巷的模样了。不知道这名字是哪位有巧思的先人取的,也不知是哪个年月就这般叫开了。小时候懵懂,不觉得什么;如今想来,这“街路里”三个字,既贴切,又透着一种朴拙的文化味儿,成了这片土地的独特印记。 其实,除了这些住房,再过去还有一排共三间泥房,泥房的地基要比路面低一档(住宅略高于路面)。这些泥房是各家的猪栏和柴间。从南到东,第一间是外婆家的,第二间是二外公家,第三间是阿良家的。到柴间去,都要走下台阶,而且其他几户都要经过外公家的柴间门口。 住宅屋顶是用土瓦盖的,而柴间,开始是芒草或稻草,后来也改用土瓦片。 人们心中的地图,总与实际有所不同。阿英和阿良两家,虽在这条“街”上不可或缺,却总被排除在“街路里”的范畴之外。属于小房的阿良家,尚可理解。而阿英家,本与“街路里”那几户同属“第四房”,却仍未被归为“他们”,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这便好比一个人,包括我们自己,常常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人生活的一种点缀与背景,自身却浑然不觉。 于我而言,这条心界本就不存在。我虽也唤它作“街路里”,却不过是为了和台门里作个区分。某种意义上,它甚至比我台门里自己的家还要重要几分——因为那是我儿时除了自家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二娘舅只比我大一岁(其实也就相差几个月)。母亲要下地干活,便常把我寄放在外婆那儿。再加上母亲奶水不足,我竟是跟着二娘舅一道,吃着外婆的奶长大的。这份滋养,早已超越了寻常的甥舅之情。 再长大些,“街路里”便成了我的避风港。孩童哪有不淘气、不犯错的?每逢我做了错事,眼见母亲动了怒,要责罚我,我总能像一只灵敏的野兔,转身便窜出家门,冲过那西边的弄堂,两级并作一级跃下青石板台阶,一头扎进外婆家的门里。外婆这时便会迎上来,二话不说,“哐当”一声将那木门的插销插上。任母亲在门外如何气恼地叫喊、敲门,外婆只隔着门劝两句,或是索性不作声,用她瘦弱而坚定的身躯,为我筑起一道最安稳的屏障。 还有一桩,便是为了“吃”。那时我们家劳力少,粮食总有些紧巴巴的,饭锅里常掺着大块的番薯。孩子嘴馋,总有嫌憎番薯饭的时候,或是总觉得肚里欠着一口时,我的脚便又不自觉地挪向了“街路里”。外婆家劳力多,光景好些,总有一小锅白米饭藏在灶上。我一到,外婆便会不言不语地揭开锅盖,为我盛上满满一小碗纯纯粹粹的白米饭。另外,除了外婆家,还有二外公、二外婆,以及阿强、阿英、阿良的父母,只要看到我去“街路里”,便去拿来各种零食,塞满我的口袋,那是我童年里最扎实的幸福。 我去“街路里”,常常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 有事无事,信步走去转一转,或待上一整天。也有因为家里来了客人,我便顺势住到外婆家,和几个大小娘舅挤在一条炕上。为了御寒,席子底下铺着干稻草,可被子只有窄窄一条,三四个人怎么也盖不周全——不是你露出半截腿,就是我晾着肚皮,再不然就是他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外婆总在半夜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一次次为我们把被子掖好。 更多的记忆,是跟着二娘舅:春天看青苔漫上石缝,夏天追逐蜻蜓喂蚂蚁,秋天在风里拾起一片片落叶,冬天踩着薄雪回家…… 一出了弄堂,跨过那条“街路里”,眼前便是笔直伸向壶源江碇步脚的小路。我常和二娘舅一起冲过街路里,迫不及待地奔向那清凉的江水。这条路,起初与“街路里”相连的一段,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快到江边时,渐渐变成了泥土与碎石相间的小径。路左边是几坵静静的水田,右边则是知青点的两排矮平房。我们常常去看那些城里来的穿戴周全的大姐姐、大哥哥们稀奇,有几次,他们拿了糕点和糖果分给我们。还有平房的头上,靠近壶源江边,小房阿定家的菜园边,有一棵瘦小且高高的枇杷树,每年只生了不多的几颗枇杷,快成熟的时候,如果有大人经过,我们会央求他们摘几颗给我们尝鲜。更多的时候,我们都跑去碧绿的江水里游泳、摸鱼。还会跃过碇步,跑到江心的溪滩上采摘刺蒲,直到夕阳把整片江水染成金黄,才被外婆或母亲那悠长而熟悉的呼唤声,一声一声,拽回家去。 大约六七岁那年,父母一早就下地干活去了,临行前将做午饭的任务交给了我。母亲虽已手把手教了我好几遍,可我哪能记得住那些步骤?第一次动手,竟直接将米倒进了尚有油星的洗碗水里,煮成了一锅味道奇特的“佳肴”。父母回来,面对那一锅油汪汪、气色可疑的饭,真是哭笑不得,却也只好各自盛了一碗,勉强下咽。这大概可以算作我人生中第一次“下厨”。 自那以后,每逢父母外出,我又被委以烧饭“重任”时,外婆便会记挂着。她常常在自家下了米后,急匆匆地穿过“街路里”,走上那两级青石板,经过弄堂口斜跨过天井,来到我家,看着我将米一粒粒淘洗干净,下了锅,又将菜稳妥地蒸在饭架上,这才放心地转身回去。 (三) “街路里”,实在是我们村的咽喉要道和人们聊天、纳凉的好去处,兼有街和路的功效,也真够得上“街上”的繁华热闹。 村里人去村前、村后、壶源江对岸及上下游的田地里干农活,串门走户,乃至外村人过往,外出去桐庐、浦江、富阳、诸暨,都要从这里经过。 于是,这小小的天地,便终日热闹着了。虽谈不上“车辚辚,马萧萧”,但那来来往往的人影,却织就了一幅永不停歇的流动画卷。天光微亮,便有挑着担子的、喊着号子的农人;有牵着老牛、慢悠悠走过的牧童脚步声;有“吱呀呀”响着、拉过木板车的汉子;还有那些陌生的、从外村经过的行人,脸上带着风尘与好奇,将整条“街路里”唤醒。黄昏时分,这各种声音又会再度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急促,那是回家的步伐。 “街路里”的房子都是木结构的,先搭建一个木架子,再是四周打上外墙;也都是二层楼,一楼前面是堂前(相当于客厅),后面是灶头,二楼是卧室。一楼比二楼,要向里缩进一米半左右(依靠木柱子支撑),成为一条走廊。由于向前突出,常年的风吹雨打加日晒,这些朝“街路里”的面板,一块块成黑褐色,而且木纹清晰,一条条木筋凸起。显示出它的古老的年龄。 每户人家的门口,都无一例外地摆着一两块青石板,或几只小木凳。“街路里”是南北走向,总是冬暖夏凉。于是,这些石板与木凳,便成了最好的休憩之所。空闲的时候,左邻右舍都喜欢坐在自家门口,纳凉,或是晒太阳。女人们做着针线,聊着家长里短;男人们抽着烟,谈论着田里的庄稼。让日子在这闲闲的对话里,慢悠悠地淌过去。 后来,我读书了。小学校在村尾的祠堂旁,靠着老虎山。每日上学、放学,“街路里”是必经之路。于是,我又和二娘舅一同,背着书包,踏着这卵石路,走过我们的童年。我自小瘦弱,二娘舅则壮实些,很自然地成了我的“保护伞”,使得我在学堂里,少受了许多顽童的“欺负”。每次放学,我也总习惯先跑到外婆家“息息脚”。整个小学时代,皆是如此。有时走在半路,天公不作美,忽然下起瓢泼大雨,我便会像受惊的麻雀,一头钻进外婆家。外婆总是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拿来干爽的毛巾,替我们擦去头上、脸上的雨水,那毛巾上,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有一次,我因为眼疾,提前回家,路过“街路里”,被正在柴间口侍弄牛的外公发现了。外公平时不太管事,那天不知怎么,他一定要问个明白,看到我的眼睛又红又肿,系好牛绳,牵着我的手,来到我们家,对父亲和母亲,一通责怪,第二天父亲便带我去诸暨看眼睛。医生说,好在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更大一些,我常常跟着父母,经过“街路里”去到车水畈、华湖畈、长田畈……干农活。 那时,已经有人把棒冰送到田畈里出售,但不多。因为价格便宜,很难买到。有一个盛夏的中午,我跟着父母去华湖畈割稻。正当大家口干舌燥时,大路上传来了卖棒冰的吆喝声。卖的是白糖棒冰,五分钱一根。父亲难得地“奢侈”了一回,叫母亲跑去抢购了五根。我们一家五口,每人分了半根,还剩下两根半,母亲用一条干净的毛巾包裹好,让我快些送去给外婆他们。从田里到“街路里”,足足有一里半路,还要经过一条华湖岭。我捧着那包渐渐融化的冰凉,在烈日下拼命奔跑,不敢有片刻停歇。跑到外婆家门口时,早已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了。而毛巾里的棒冰早已化开,糖水一滴一滴地渗出来。我虽然馋得很,却舍不得低头去舔一口。 外婆闻声出来,看见我那副狼狈的模样,心疼得一面用袖子替我擦汗,一面连声说:“傻孩子,大热天,跑这么急做什么,看把你累成这个样子……” 那两根半已然软塌塌的棒冰,外婆是如何与几个娘舅、阿姨分吃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看着我时,那眼角泛起的晶莹泪光。 (四) 可是,“街路里”的热闹,终究像壶源江的水一样,缓缓地,却是不可逆转地流走了。 先是我的大阿姨、二阿姨、三阿姨,像长大了的鸟儿,一个个梳起头,穿上红衣裳,嫁出了“街路里”;接着,是大娘舅、二娘舅,他们在村口批了地基,建起了新房,也相继搬离了。后来,连堂阿姨、堂娘舅们也走了。曾经充盈着孩童哭闹、少年欢笑、大人絮语的“街路里”,渐渐地安静了下来。最后,只剩下外公和外婆,还守着那栋老屋,守着那份几乎已成惯性的寂静,像守着一段无人再翻阅的往事。 我读书,工作,离故乡越来越远。但年年回去过年,我总去给外公外婆拜年。常常坐个半天,与外公外婆说说话。外公把他年轻时的经历说给我听。我读农校的地方,正是他年轻时,有过重大变故的地方。他差一点跟着国民党的部队去了台湾,想起家里还有妻子儿女,一个晚上,他偷偷逃了回来。每当回想起来,都感到非常庆幸。 我结婚后,便带着妻子,后来还有女儿,再次穿过那已然冷清的“街路里”,去看望外公外婆,老屋愈发显得空荡而衰老了。 再后来几年,外婆患上了老年痴呆,许多事、许多人,都记不清了。我们一大家子表兄弟姐妹去看她,围在她身边,一个个地问她:“外婆,你还认得我吗?”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是茫然的、客气似的微笑,总是摇摇头。 轮到我时,我走到她跟前,握着她的手,还未开口,她昏花的眼睛里,竟像忽然被拨亮的灯芯,闪过一星光。她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用含混却异常肯定的声音,对身边的人说: “他是华华,我的大外孙。”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仿佛要向所有人强调一个最重要的事实: “他是喝我的奶,在‘街路里’长大的!” 是的,我是“街路里”长大的。 如今,村里的大路早已改道,从村口绕出,沿着壶源江边而筑,宽阔平坦。“街路里”,这条曾经唯一的通衢,便完全地衰败了。它蜷缩在村庄的心脏位置,像一个被遗忘的梦。那两排老屋,墙垣倾颓,门窗紧闭,爬满了野草。路中间的大块鹅卵石,缝隙里也长出了青苔,许久没有人走动的样子。 我独自站在那两级青石板台阶上,风吹过空荡的巷子,发出呜呜的声响。我知道,我的“街路里”,早已不在这现实的地图之上。它只活在那句“他是街路里长大的”的话里,活在那永不融化的半根棒冰的甜意里,活在那扇为我砰然关上的木门的庇护里。 只有当我偶然回头,拨开时光的迷雾,才能看见一个孩子,正从那青石台阶上跳下,欢快地奔向他的外婆,奔向那条人来人往、充满生气的、名叫“街路里”的、小小的街。 它是我一切乡愁的起点,也是终点。 |
| 原标题: 街路里 |
| 作者: 网络编辑:俞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