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朝诗人章八元的“朋友圈” |
| http://www.tlnews.com.cn/2026年05月13日 09:29:04 |
| 王天忠 唐元和十年(815年),盛唐在悲歌中成为过往,李杜等“大佬”们早已不在。就连存在感本就不高的大历十才子都逐渐淡出诗坛。而就在此时,一个称为“睦州诗派”的诗歌群体迅速崛起,该流派主要人物就是章八元。 唐诗中“桐庐”经常出现也与章八元有关。章八元,字虞贤。祖居桐庐县长乐乡(今横村镇)。章氏祖孙皆进士及第,世称“三章”。 后世考证,唐朝289年,能达成“三世能诗”记录的牛人仅四对:钱起祖孙三代、柳公权之兄柳公绰祖孙三代、卢氏四代,以及章八元祖孙三代。《全唐诗》收有“三章”诗作,《唐才子传》“三章”辟有专门传记。 一介书生想要通过科举实现人生理想,难度不亚于在微博上跟水军讲道理。章八元,这位公元743年出生于桐庐的乡野才子,第一次参加就中了进士。比较一下,“唐宋八大家”之首韩愈这样的大才,都是考了四次才考中。章八元入仕后只担任过低阶闲职,但却是“睦州诗派”中社交网络最丰富的诗人,他在社交“朋友圈”中的刷脸次数频密,朋侪师友间仿佛是一场诗歌盛宴,千年前那些或浓烈、或含蓄的情感,不只是藏在字里行间的一句思念或几笔问候,还有诗人令人感慨的人生际遇。 章八元,要是活在自媒体时代,绝对能收获这样的评价:“章哥属实是把流量玩明白了! 01 “昨辞夫子棹归舟,家在桐庐忆旧丘” ——唐·章八元《归桐庐旧居寄严长史》(节选) 章八元诗中尊为严长史的“夫子”,系指严维。《唐才子传》载:维“初隐居桐庐,慕子陵之高风。”据乐清横山《严氏宗谱》家族世系中明确记载严维系严光的第28世孙。 严维名字在今天不够响亮,但在中唐时可谓大大有名。《唐才子传》曰:“一时名辈,孰匪金兰?”意思说,全天下写诗的名家,谁不认识严维。 章八元与严维相交莫逆,从驿亭赏诗青睐到收为弟子跟从习诗,到后来科举进士,各自异地任职仍惦念不辍。为提携这位弟子,严维还将他引入当时浙江最出类拔萃诗人汇聚的“浙东联唱”活动,章八元同样完成了从一时“流量网红”到长久“文化符号”的跃升。 大历十三年(778年),严维入河南节度使严郢幕府担任刺史佐官(长史),根据该诗“三月暖时花竞发”推断,这首七律是章八元在春季辞别恩师,从水路返归将抵桐庐时所作。章八元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他的诗流传下来受人欢迎的并不是那些好奇尚硬、牢骚满腹、奇崛奥峭的刻意之作,反而是那些清新流利之中内蕴健骨的作品。 02 达人心自适,旅舍当闲居。 ——唐·姚伦《过章秀才洛阳客舍》(节选) 大历六年(771年)。章八元还和另一位诗家姚伦成了朋友。两人一见如故,结为莫逆之交。姚伦这首《过章秀才洛阳客舍》就为我们还原了章八元客舍备考时的读书细节,全诗描绘细腻,读来令人莞尔。 寥寥数语,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依次交代得一清二楚,“达人心自适,旅舍当闲居”,点明了诗人的心境与态度。“达人”既是对章秀才的赞誉,也是姚伦自我心境的写照;颔联“不出来时径,重看读了书”,进一步展现了章秀才重读旧书,享受知识的滋养的状态;颈联“晚山岚色近,斜日树阴疏”,则将笔触转向窗外,与室内那份宁静的阅读时光相呼应,营造出一种世外桃源之感。尾联开始抒情了:“尽是忘言客,听君诵子虚”, 姚伦以“忘言客”自喻,表达了自己与章秀才之间无需多言便能心意相通的默契,而聆听秀才诵读,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享受,也是彼此心灵交流的最好方式。 姚伦官做得不小,曾任正三品太子詹事。学识较丰,尤好诗文,大诗人高适评其诗曰:“姚子诗虽未弘深,去凡已远,属辞比事,不失文流。如‘乱声千叶下,寒影一巢孤’篇什之秀也。” 03 关河长问道,风雨独随缘。 寓蝶成庄梦,怀人识祢贤。 ——唐·清江《上都酬章十八兄》(节选) 清江,会稽(今绍兴)人,与诗僧皎然齐名,时称会稽二清。以诗闻名于江南。 从他另一首《宿严维宅简章八元》可知,清江与章八元同为严维弟子,两人以“兄弟”相称。章八元“高考”那年,清江在四方遨游,远至塞外,写下一首又一首诗篇,声名愈加昭彰。清江诗多送别赠答及行旅抒怀之作。《全唐诗》存诗一卷。《宋高僧传》卷十五有传,另《唐才子传》卷三有传。 诗中“上都”,很多人理解为长安,但查考资料,唐玄宗时代东都洛阳已称上都。杜甫《横吹曲辞·后出塞五首》和燕许大手笔开元宰相张说《封祀颂》中都称洛阳为上都。 从时间看,章八元在大历末、德宗建中初居长安时,与清江唱和。从诗题看,章八元先有诗“留别”,清江才有投桃报李的“奉和”。“酬”的意思是以诗文赠答。“酬”指清江对章八元所赠《酬清江上人见寄》进行回应和唱和。这是一种唐代文人之间常见的文学交流方式,即“酬唱”。 04 “决胜文场战已酣,行应辟命复才堪。” ——唐·韦应物《送章八元秀才擢第往上都应制》(节选)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很多人不知道这句风格颇为现代的话,它正是来自韦应物的诗《简卢陟》。“简”意为写信,即“写信给卢陟”。 韦应物是中唐山水田园诗代表人物之一。《唐才子传》载:“八元,睦州桐庐人……大历六年王溆榜第三人进士。居京既久,床头金尽,归江南,访韦苏州,待赠甚厚……”后经傅璇琮《唐才子传校笺·韦应物》考证,此诗为大历六年所作,并说“八元于东都应进士试,及第后即赴上都应制科试,韦应物尚寓居洛阳同德精舍,八元于洛阳及第后旋赴上都应制举,此诗为韦应物送别章八元之作。” 韦应物是站在盛唐到中唐的交叉路口上“热搜”人物,有很多“粉丝”,白居易、苏东坡便是他的“铁粉”,章八元也是。能在洛阳结识这位唐诗大家并成为朋友,可以想像章八元的社交追慕能力,他们交往很深,此诗为凭。 后人读这首诗,每每感叹章八元本一初出茅庐的桐庐赶考举子,因幸遇韦应物,从而千古留名。韦应物世称“韦苏州”,我猜想,章八元贞元年间调句容(今江苏句容县)主簿,可能也与韦时任苏州刺史有关。 韦应物系晚唐诗人韦庄的曾祖父。唐光启四年(888年)5月,韦庄途径桐庐,奉献了一首最有态度的诗作《桐庐县作》。给我们留下无法忘怀的“钱塘江尽到桐庐,水碧山青画不如”。 05 “十层突兀在虚空,四十门开面面风。” ——唐·章八元《题慈恩寺塔》(节选) 在网上看过一篇章氏家境贫寒的博客贴子,意其鲤鱼跳龙门。此言或许不确。章八元家中排行第十八,“千金散去还复来”的李白才排行第十二,章氏一门应是优渥大户人家,家境或许不比现在歌舞村的快递老板们差。少年能在驿亭题诗,说明受过良好教育。所谓家境贫寒都只相对而言,实际上能够进京应考的,就没有穷人。不说读书,光是一路奔赴京都的路费和客舍日常开销,根本就不是穷人负担得起的。 章八元金榜题名后,随即参加了曲江宴和雁塔题名。此外,他还做了件雅事,便是在慈恩寺塔壁上写诗,相当于说,在大家都忙着写鸡汤文的时候,章八元搞起了“脱口秀”。 《唐诗纪事》载:白居易和元稹礼佛传香于慈恩寺,见章八元题诗,忍不住赞叹云:“不意严维出此弟子,名下果无虚士也。”亏得章八元这首诗写得不甭,否则恐怕会天天被人骂上热搜。 史籍未载他们有任何交往,但这位唐朝“诗魔”与另两位桐庐文人渊源颇深。一位是诗人徐凝,有师生情谊,另一位叫皇甫湜,有诗文交集。“诗魔”作为当时文坛天花板,支撑起大唐诗歌的一片天空。此时。随口念及严维弟子并点赞热捧,不啻是一次策划成功的免费广告,章八元凭借“晒诗”成功出圈,在文名传播领域找到了自己的赛道。这就好比当今把一个小众爱好成功商业化,开拓了市场蓝海。 06 “相见谈经史,江楼坐夜阑。” ——唐·张继《赠章八元》(节选) 《枫桥夜泊》是张继的代表作,也是唐诗里辉映后世的名篇。 那场惊天动地的“安史之乱”发生时,张继因避乱流寓浙江,这位孟浩然的老乡比章八元大28岁,他们交往于何时不见史籍记载,可谓忘年交。他赴钓台或许是受章八元之邀,张继成行桐庐便可知章八元的人缘,绝对够朋友讲交情。这就叫人品。张继此行留下《题严陵钓台》《赠章八元》两首。诗中内容表明两人曾相聚于严陵祠,彻夜长谈经史典籍,交流甚欢。诗中“衰年逢二妙,亦得闷怀宽”句,既表达了张继对章八元才华的赞赏,也流露出在动荡时局下,与知音相逢桐庐的欣慰之情。《题严陵钓台》亦从侧面印证了隐逸文化是桐庐三大文化之一。 07 三月踏青能几日,百回添酒莫辞频。 看君倒卧杨花里,始觉春光为醉人。 ——唐·熊孺登《春郊醉中赠章八元》 熊孺登给人的存在感不强,但他却与名动一时的大咖白居易、刘禹锡、李兼、戴叔伦、权德舆等有诗文往来,时相赠答,可见其非等闲之辈。《全唐诗》录存诗31首,多为七绝。 熊孺登(806—820),钟陵(今江西进贤县)人,推测熊孺登可能在元和九年自湘阳判官罢归途中到访过桐庐,刘禹锡有《送湘阳熊判官孺登府罢归钟陵因寄呈江西裴中丞》诗,对其怀才不遇深表叹惋。他抵达桐庐恰逢三月作花中游。该诗描绘了章八元醉酒于春光中的可爱形象,充满了亲切的调侃,把章八元酒后的憨态写得活灵活现,也可见两人的关系十分融洽,无拘无束。在官罢归途的路上又遇好友置酒,彼此提供慰藉,这样的快意时刻在熊孺登一生中并不多。 08 自古悲摇落,谁人奈此何。夜蛩偏傍枕,寒鸟数移柯。 向老三年谪,当秋百感多。家贫惟好月,空愧子猷过。 ——唐·刘长卿《月下呈章秀才(八元)》 大历十一年(776年)冬,刘长卿奉诏出任睦州司马。彼时二人已然相别6载,刘长卿在洛阳,某次酒后给章写诗的时候还错写成了“张十八”《送张十八归桐庐》(章八元家族排行为第十八),唐代另有张十八是指张籍,但与刘长卿并无交集。 后人记得刘长卿风雪夜归桐庐郡(睦州),却不知这位自诩为“五言长城”的诗人身边围绕着一大群座上客,有皇甫冉、秦系、严维等,诗人们往来嵊州、台州与桐庐之间,互相唱和,互相点赞刷好感蹭热度。留下几十首唱和诗作,简直像是当今微博上大V,互相“@”和转发。 闻刘长卿贬谪睦州,章八元专写《寄都官刘员外》表达关切。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喝得微醉。分别时,是那样地依依不舍,刘司马对章八元说:“自古悲摇落,谁人奈此何。”这在今天,无疑就是心理疏导,心灵鸡汤。刘诗还借用《世说新语》雪夜访戴,将章八元比作清兴超逸的王子猷,可谓知音。仿佛追溯着千年前的人情世故,泛黄书卷里的美丽词句都更鲜活了。 09 “其诗善于描摹山水状貌” ——唐·高仲武评章八元《新安江行》 说高仲武,可能生分,但说到高适,你会突然觉得很面熟,对了,高仲武就是高适。高适,字仲武,一字达夫,世称高常侍。唐代顶尖边塞诗人,高适与岑参并称“高岑”,与岑参、王昌龄、王之涣合称“边塞四诗人”。有《高常侍集》二十卷。 章八元进士及第,尚未释褐为官,于大历七年(772年)归乡后游历了冬景中的新安江,因感而发,写下了一首《新安江行》。诗中有“雪晴山脊见,沙浅浪痕交”句尤为功力独到。相传,高适在读到这两句诗时,不禁拍案叫绝,称赞章八元独善状山水之貌。 高适与章八元尽管生活的年代有短暂重叠,但无从查证他们有无交集,高适活动范围集中在北方和中原地区。创作主题多与边塞风光、军旅生活经历相关。据查考,高适并未到访过新安江或富春江流域。唐代传播渠道有限,高适是如何读到章八元诗作的?从唐诗的六种“发表”渠道推测,我想最有可能是“呈送唱和”,用如今网络时代话说,就是开了个公众号,专门发诗歌作品。白居易就曾把诗献给诗坛前辈顾况,由此迅速“蹿红”。遍览《全唐诗》有很多诗作都属于这一类。 用最少的字,表最深的情,传最多的意。对比当下的废话文学,讲了一堆,却空无一物。高适的文字点评真令人景仰。 章八元朋友圈,并不全是达官显贵或高僧大德,穿越繁茂的唐诗丛林也有凡俗小人物。章八元曾参与“浙东唱和”,与鲍防、韩翃、李端、郑概、裴冕、徐嶷、王纲等有交往,但无诗作唱和。可以想象“浙东唱和”诗人雅集。唐诗兄弟,彼此仰望。 |
| 原标题: 唐朝诗人章八元的“朋友圈” |
| 作者: 网络编辑:俞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