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柳依依红娘飞 |
| http://www.tlnews.com.cn/2026年03月24日 08:46:13 |
| (一) 记忆这东西,实在是古怪。有些你以为刻骨铭心的,风一吹,便散了;有些你早已忘得干干净净的,却偏偏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被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从几十年的尘埃底下,完完整整地给勾了出来,依然带着当年的颜色、声音和温热。 那日回到老家,独自坐在门口那张老旧的长木椅上发呆。偶有相熟的乡邻路过,点头寒暄两句,除此之外,整段时光无所事事,心中空落落的,满是茫然。平日里回去,多半也只是在家陪母亲说说话,最多在家附近转转,或去壶源江边走一走。我几乎从不串门,与村里的人与物,并无过多交集,大都已非常陌生了。母亲大约是看出了我的无所适从,便说:“去台门里走走吧。”台门,是我们那儿对一种老式合院的称呼。一脚踏进去,光阴仿佛立刻缓了下来,慢了下来。阳光透过瓦檐,在长着薄薄青苔的石板地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影。一切都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正对着天井的堂屋里,坐着一位老奶奶,是台门里年纪最长的了。她眯着一双昏花的眼,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池水,一层层地漾开,终于聚拢成一个恍然的表情。 “你是华华吗?”她的声音沙哑而绵软,像秋日晒干的豆荚。我赶忙点头。她笑了,露出稀疏的牙床:“你还记不记得,你父母出门拉车去,把你托给我,你一步都不肯离开我,像个小小的糍粑,黏人得很哩。” 我自然是记不得的。四五岁年纪的光景,于我只是一片浑浑噩噩的暖色。我只好陪着笑,嘴里含糊地应着。 她忽然又问,眼神里闪着一种孩子气的、试探的光:“你还记得红娘子吗?” 我一下子便愣住了,如坠云雾。“红娘子?”这名字太蹊跷了,透着一股戏文里才有的、古旧的绮丽。该是《红娘》里那般伶俐的俏丫鬟,或是《牡丹亭》里那般为情而死的痴女子?在我的长辈或同辈中,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个名姓?莫非是老奶奶年事已高,将戏里的人物错认进我的童年里了?怕拂了老人的好意,我口中忙不迭地应着“记得,记得”,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老奶奶像是看穿了我的敷衍,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狡黠的光一闪,慢悠悠地说:“你一定不记得了。你小的时候,常常缠着我给你抓红娘子。” 原来红娘子不是人! 母亲在一旁也笑了,插话说:“红娘子,就是红知了。” 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根极细的弦,在脑海深处被猛地拨动了。那该是我四五岁的事情了,记忆早已模糊成一片浑沌的光影,却被这一句话照亮了。红娘子!那墨黑的翅,鲜红的腹,透亮的翼!它不是什么戏文里的美女佳人,它是我儿时夏日的伙伴,是停在台门里那棵大杨柳树上,一声声叫唤着炎热与欢愉的小精灵。 不止红娘子,还有那棵大杨柳树。我们那时,是把柳树和杨树混为一谈的,统称为杨柳树。这杨柳树和红娘子,就像戏台和角儿,是缺一不可的。它们一同撑起了我整个懵懂的童年。 (二) 记忆中,老家的台门总是喧嚷的,鲜活的。 它的结构,酷似一个“汇”字——台门后紧挨着壶源江,隔着“街路里”——一条两边立着房屋、中间如城里的街道般宽敞的路——抬眼便能望见粼粼水光,恰似那“汇”字旁的三点水。台门中央,是四四方方一个天井,敞亮着,承接风雨日月。台门里住着十一户人家,连上“街路里”的三户,总有五六十口人。无论天晴下雨,农忙农闲,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总是充满了人间的声响:大人的吆喝,小孩的哭闹,锅碗瓢盆的碰撞,还有那永远也飘散不尽的、淡淡的炊烟味道。和我年纪相仿的伙伴,男男女女,总有七八个。天井便是我们这一群小猢狲的天下。 我家住在靠近台门口的地方,右边挨着阿富家,左边紧邻阿苗家,对面隔着天井,是大伯家的柴房(稻草屋顶,一层半楼高)。在连接村口操场的那头,有一块高出天井四五十公分左右的平地。我们小的时候,那里就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杨柳树,比大伯家的柴房还要高,像一把巨大的伞。后来读了书,才知道它其实叫垂柳。这是一种高大的落叶乔木,常见于水边及园林中,与桃花搭配可形成“桃红柳绿”的美景。它分布广、生命力强,观赏价值高且栽种成本低,深受人们喜爱。此外,其木材可制作家具,枝条能编筐,树皮可提取栲胶,叶子还能作羊饲料。 据说它是大伯亲手种下的(印象中,老家这样在台门口种杨柳树的并不多见),巍巍然地立在连接村口操场的那块高地上,俯视着整个天井。在我们孩子的眼里,它便是顶天立地的了,仿佛自有天地以来,它便该在那里。 它的生命节奏,便是我们童年岁月的节律。 当春日的风变得柔和起来,像母亲的手掌,那杨柳树便最先感知了。当别的树木还沉在冬日的旧梦里,它僵直的枝条一夜之间软了腰身,透出那嫩嫩的、仿佛掐得出水的黄绿色。不几日,便爆出一个个米粒大小的、鹅黄的嫩芽。那芽,真像初生小鸡的喙,娇嫩得让人不敢去碰。等柳树的叶子由嫩黄转为深碧,密密地披垂下来,宛若少女刚刚浣洗过的青丝,在风中款款摇曳。这情景,正如唐代贺知章《咏柳》所描绘的: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眼前这抹绿意,仿佛就是从诗句里走出来的模样。 可我们哪里忍得住?这时节,我们最大的乐事,便是央求大人折下那最柔韧的枝条。大人们手是巧的,三下两下,便能将绿绦般的柳条编成一个帽圈,戴在我们头上,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初生的、清冽的气息。我们顶着这青翠的“冠冕”,仿佛就成了戏台上的将军或是山大王,在天井里呼啸着跑来跑去,把那一点点春意,搅动得沸沸扬扬。柳条有时也会被拧一下,抽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芯,只留下翠绿的皮筒,做成小小的柳笛,放在嘴边一吹,发出“呜呜”的、不成调的声音,在我们听来,却比什么音乐都动听。 然而,春天的杨柳树,到底只是序曲,是清清淡淡的浅绿山水。紧接着,夏天便携着轰隆隆的雷声盛大登场,而它的使者,正是那娇艳的红娘子。 红娘子,学名叫黑翅红蝉,是一种个头适中(体长约2.5公分)的蝉。《西溪丛语》(南宋·姚宽)提及“红衣蝉者,闽人呼为红娘”,可印证其名在各地的流传。 它除了额头、胸部的斑纹和整个腹部是那种夺目的橙红色,其余部分,连同那两对翅膀,都是墨黑的。但那黑不是死沉的黑,是透亮的黑,像上好的墨玉,对着光看,能看见里面纤细的脉络。于是,这小小的虫儿,整个儿看去,便是墨黑、鲜红、透亮,三种极纯粹、极鲜明的颜色,配在一起,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来,少则几十只,多则成百上千,齐齐地悬挂在杨柳树那低垂的、翠绿的细枝上。风一来,万千柳条如同绿色的瀑布,缓缓地流动,那些星星点点的红与黑,便在这流动的碧波里载沉载浮。它们的鸣叫声,单个儿是极弱的,“嘶——”的一声,幽幽的,带着金属的质感,并不像大黑蝉那般聒噪。但成百上千只合在一起,那声音便汇成一片,像远处传来的、细微的潮汐,又像春蚕在嚼食桑叶,沙沙地,给炎热的夏日午后,铺上一层声音的底子,反更显得天地间的静。 红娘子性子温驯,动作也迟缓,不怎么怕人。这便成了我们最大的乐趣。我们一群孩子,仰着晒得黝黑的小脸,挤在杨柳树下,指着高处那最红最亮的一只,央求路过的大人:“给我捉一只嘛!就那一只……” 大人们被缠得没法,只得应允。于是,我们便屏息凝神,看着他们蹑手手蹑脚地靠近,像戏台上做慢动作的角儿。他们的眼睛紧盯着目标,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忽然间,以我们看不清的速度猛地一探!我们的心也随着那一探,提到了嗓子眼。等看到他们的手指稳稳地捏住了那墨黑的翅膀,我们便立刻像开了锅的水,欢呼着,跳跃着,争着抢着要去拿。大人们笑着,嘴里骂着“小鬼头,快拿去”,给了其中一个,便要抽身走。我们哪里肯依,立刻又围上去,抱腿的抱腿,扯衣角的扯衣角,纷纷起哄。大人们无奈,只得笑着摇摇头,转身去捉第二只、第三只。那被捉住的红娘子,在大人指间徒劳地蹬着它鲜红的腿,发出短促而焦急的“嘶嘶”声。 (未完待续) |
| 原标题: 杨柳依依红娘飞 |
| 作者: 网络编辑:俞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