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绍兴四年（1134）十月，朔风劲吹的一个傍晚时分。

临安城外龙山港，芒花如飞雪。肃气犹甚。此时惊魂未定的宋廷尚未定都临安。

夜航船，几箱残书、几卷手稿。李清照泪别了敕局删定官弟弟李迒，从临安舟逆富春江前往婺州。

李迒在岸上挥手叮嘱道：“姐，且把他乡作故乡，到了婺州，见到太守李擢（赵明诚妹夫），他定能照拂的，勿念……”

此时，她已不是娇俏少女，而是充满“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家国情怀的词人，更像是被大宋抛弃“人比黄花瘦”的孤苦妇人。

当船帆升起，船头切开水面，身后褪去了临安城的喧嚣，李清照独坐舷窗前，凝视着案上那盏摇曳的油灯。灯影，将她清瘦的面庞拉得很长很长，仿佛映照着她内心深处无尽的思索……

靖康之变的惨状，仍历历在目。金人铁蹄，踏破汴京；徽钦二帝，被掳北上；百姓流离失所。作为才华横溢的女词人，她的内心，承受着双重的痛苦——国破之痛与家亡之悲。她想起了丈夫，赵明诚在知任湖州的途中病逝。从此，云中再无锦书来。几个月前，她离开了张汝舟，由于频遭家暴，忍无可忍，她无奈告官。虽达离婚目的，却因此“居囹圄者九日”。遇人不淑，她心力交瘁。

她在给翰林学士綦崇礼《投内翰綦公崇礼启》中对自己再嫁行为的自责：“身既怀臭之可嫌，惟求脱去；彼素抱璧之将往，决欲杀之。”这种自我贬损的言辞，既是为了求得谅解的无奈之举，更是礼教规训下女性自我认知扭曲的真实写照。

叶自飘零水自流。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助。

南渡后，她褪去红衣，洗尽铅华，不赴宫阙楼台赏月，也不登画舫听琴，选择在柳浪闻莺隐居。谢绝繁嚣，专注于《金石录》整理。杭州人至今费解，东坡居杭三年，作诗三百余首，字字带水，句句含烟。而柳浪闻莺俨然咫尺，她却不遂往而谒之。二十三年，在清波门外的西湖边留下串串脚印，却未能给杭州留下一句诗词，让杭州人困惑不已。

西湖歌舞几时休？心情低落的她，或许没有吟诵西湖的心境。于是，她总想找一处避乱疗伤的静谧之所，让内心安宁一会儿。

水浪拍岸，涛声哗哗。夜色愈浓。船舱里弥漫着水的气息。船夫过来告知，只需一个夜晚，便可抵达婺州，船已进入睦州界，前面就是严陵滩。

闻听此言，她神色温和依旧，心底却泛起一股无声的波澜。

廿余年前，她在汴京，也坐船，经渡口时，高呼：“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而这回，她已经喊不动，载她的舟船也停不下了。

船在江心摇晃，月光如水，静静倾泻在辽阔的江面上，天地间一片澄澈空明。隐约可见严陵矶孤悬，今虽人去祠空，然恍惚间，犹闻先贤论道之声，与松涛泉响相和。似存磅礴气韵。

她心中感慨万千。在《打马图经序》自题云：“今年冬十月朔，闻淮上警报。江浙之人，自东走西，自南走北，居山林者谋入城市，居城市者谋入山林，旁午络绎，莫卜所之。易安居士亦自临安溯流，涉严滩之险……”

她轻轻叹了口气。公元23年，严光拒授“谏议大夫”一职，视富贵功名如浮云：“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让桐江成为了中国诗人的精神之河，一直引领着历代士大夫的精神走向。李清照的船就在这条精神河流上自个儿地漂到了桐庐，这里离严氏祠堂更近了，她似乎也听到了范仲淹的吟唱：“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李清照不再埋怨命运，她心里变得异常平静：这是何等的建安风骨！不慕荣华富贵，不攀龙附凤！相比之下，那些在国难当头屈膝投降的宋廷衮衮诸公，显得如此卑微，如此可笑！

此刻，严陵滩，涛声越来越响，风拍打着船帆，仿佛要挣脱束缚，发出交织着希望和自由的蓬勃声响。正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相对于临安的苟且和冷漠，桐庐的天空是明朗的，空气是清新的。她莫明有了写诗的冲动，这距离她在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创作《夏日绝句》已经过去了五年。

万山青拥，依旧诗人。不到桐庐岂有诗？

她回到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巨舰只缘因利往”。七个字，笔锋刚劲有力，仿佛每一笔，都倾注了她全部的情感。她停了片刻，又写下——“扁舟亦是为名来”，写到这里，她的手，微微颤抖。这可视为是一种自嘲。说自己此番来严陵滩，不是像严子陵那样为了逃避官场而来此地隐居，而是为了保全自身的性命和财产，才加入到这熙熙攘攘的逃难队伍中。用“巨舰、扁舟”两个具体意象，来刻画世人为名利奔波的景象，显得生动形象，很有感染力。

李清照放下笔，轻声吟诵着这两句诗。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心中涌动。这不是普通的诗句，这是她生命中最坚定的誓言！她知道，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作为一名女词人，她的声音很容易被忽视。但她更清楚，有些话，必须有人说出来；有些精神，必须被传承下去。

舷窗外的涛声小了，风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白光。李清照望着这微弱的光亮，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她重新拿起笔，在诗后添上两句——“往来有愧先生德，特地通宵过钓台。”

钓台的高耸、青山的阻隔、桐江的奔流、孤帆的漂泊，都成为她情感的外化与投射。好在，桐庐山水抚慰了她，这是桐庐山水给予诗人稍纵即逝的快意，是李清照“婉约”之下的桐庐豪放。她用诗回馈给了她片刻安宁治愈灵魂的桐庐山水。带走的是尘世的倦意，留下了一个被山水洗净的灵魂。

清之王仲闻（大文豪王国维次子）独拜宋李清照为“千古第一才女”，他在《李清照集校注》曰：“《钓台》原无题，《宋诗记事》题作《夜发严滩》，据此诗文义，似只夜过钓台，无夜发之意，兹改题作《钓台》。”这话说得非常粉丝，只有粉丝才说得出这种话。

谁谓宋远？清照钓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