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被旧志和宗谱遗忘的南宋官员

王樟松

前些天，吴宏伟微信发来一张桂林龙隐岩洞顶崖壁题名拓片。拓片记录了南宋绍兴十九年（1149），广南西路主政官方滋趁着春社（二月初六），约了十来个同事，一起早餐、煮茶、划船、爬山，同游龙隐岩的情景。题名首行即刻：桐庐方滋（字务德）。翻遍桐庐旧地方志，竟然没有他的记载。检阅《桐江白云源方氏宗谱》，才知方滋是晚唐诗人方干的第十一世孙。《宗谱》载：祖父方蒙，进士出身，官做到殿中侍御史；父亲方元修，也是进士，最后官职是浚州通判。至于方滋本人，只有“官刑部侍郎”五个字，下面注着“谱牒失载”，就再没有记录了。

那么，方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笔者查阅了《宋史》和韩元吉的《南涧甲乙稿》等文献，才慢慢还原出一位活跃在南宋初年政坛，堪称循吏的官员形象。

南宋绍兴初年，桐庐白云源有个叫方滋的年轻人，靠父亲的恩荫踏上了仕途。他的父亲方元修当过浚州通判，朝廷念旧，给了他一个迪功郎的职位。那时，南宋刚稳定下来，山河破碎，正需要能干的官员。谁也没想到，这个桐庐出来的书生，在后来四十多年的官场生涯里，几乎走遍了南宋的大半个版图，先后担任过秀州、楚州、静江府、广州、福州、明州、庐州、镇江、鄂州、建康、荆南、绍兴、平江等十多个州府的长官。

一

方滋的出身挺有来头，他是晚唐大诗人方干的第十一世孙。到了他祖父方蒙这一辈，方家在景祐、治平年间接连有人考中进士，家族开始兴旺。他的外祖父更了不得——乃当朝尚书左丞王安礼（临川文学代表人物，与王安国、王雱的合称临川三王，是北宋王安石家族成员），其女嫁给了方滋的父亲。

按理说，这样的家世，方滋的仕途应该一路顺风顺水。可命运早早给方滋来了个残酷的考验：十三岁那年，他母亲去世；几年后，父亲方元修病死治所。当时天下大乱，盗贼横行。一个少年，扶着父亲的灵柩在乱世中拼命往南赶，晚上就临时挖个坑把灵柩停放在那里。几经周折，才把父亲安葬在母亲墓旁。这种乱世丧亲的经历，磨炼出方滋一生沉稳务实的性格。

方滋的第一个上司是参知政事张守。张守任绍兴知府时，征召方滋为观察判官，把政务都交给他处理，整个府衙都很佩服他。有一次，驻军士兵图谋兵变，方滋独自跟着张守带了几名骑兵逮杀了主谋。这份胆识，不是一般文官能比的。后来朱胜非接任，对方滋更加赏识，推荐他进京。在五位侍从官联名举荐下，方滋得以面见皇帝，提出的对策很合皇帝心意。然而官场浮沉，方滋很快遭遇了第一次挫折。当时秦桧专权，有人说话不谨慎，就得丢官。绍兴九年，他被言官弹劾，沦为台州崇道观主管（一个闲职）。

第二年，方滋出任秀州（今嘉兴）知州。他在秀州的所作所为，让人看到了一位实干官员的本色。转运使要他替别的州输送一千斛御马谷，方滋直接拒绝说：“郡输有常经，若为他州偿赋，当倍取于百姓，吾以罪去不能也。”漕司又想额外征收两万斛，方滋同样上奏拒绝。同时，他借出常平仓的三千斛米，修筑华亭禦海堰，“至今为利”。当时的人评价他在嘉兴“急吏宽民，百废具举。徙建州学，以兴教化”。

方滋还在子城上修建了一座楼阁，叫“披云阁”，后来改名“风月无边楼”。后来陆蒙老有诗赞美说：“城角巍栏见海涯，春风帘幕暖飘花。云烟断处沧江阔，一簇楼台十万家。”一座楼阁，把嘉兴的风光都收尽了。

在楚州任上，方滋碰到一桩棘手案子。当地百姓和僧人办佛会，被仇家诬告，几十人被抓进大牢。方滋查清真相后，只对领头的人动了杖刑，然后“啖以腥血遣之”。又有河南一百多户难民逃到南方，上级官员弹劾方滋“擅出有罪，招纳敌人”。方滋从容应对，朝廷最终没有追究。

二

方滋一生最凶险的时候，是在静江府任上。

当时秦桧掌权，赵鼎被贬到吉阳军（今海南三亚）。满朝官员没有一个人敢跟赵鼎来往。可方滋在静江却干了一件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事。据记载，“其在静江，于诸迁谪，密为营护，遂物故者少”。他暗中保护那些被贬到南方的士大夫，让他们不至于死于瘴气。赵鼎在吉阳军绝食而死之前，也有人“常遣兵校渡海往视，馈米醪者相继”。这些行动里，就有方滋的影子。

秦桧听说方滋善待被贬的人，很不高兴，认为他有“观望”的意图。方滋也曾制作特制的香烛送给秦桧。这到底是妥协还是自保？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个“秦桧窃柄十有八年，毒流天下”的年代，能保全自己还暗中庇护别人，已经很不容易。方滋因为赵鼎案受到牵连，名字也列在被秦桧迫害的士大夫名单里。

在静江，方滋还处理了一件麻烦的边境事务。猺人（旧时对瑶族的称呼）杨再兴反复无常，方滋请求调鄂州军队平定，设置新宁县来安抚百姓。又有个道士莫六名，善于奔跑，能昼夜走三百里，多次犯法逃亡做盗贼，手下有一千多人。方滋出钱百万，招募武士将他抓获，“数州遂静”。他在广南推行经界法（南宋清查与核实土地占有状况的措施）时，曾上书说黎猺地区“土旷人稀，难与内地相比，恐遂生事”。后来果然如他所料，琼管（今海南省）发生动乱，聚集了八千人。朝廷想起方滋之前的议论，就停止了广南的经界法，命方滋招抚，事情才平定。

任广州知州时，方滋释放了七百多名在押囚犯。有个大盗齐孙为害十五年，官府多次围剿都没抓到。方滋怀疑有内应，果然查出新州的官吏和盗贼勾结——每次调兵，这个官吏就暗中通知齐孙，让他逃走。奸吏除掉后，齐孙就束手就擒了。

三

方滋一生最辉煌的篇章，是在镇江。

隆兴二年（1164）八月，金兵进犯淮河一带，几十万淮河百姓渡江逃难。六十二岁的方滋再次出任镇江知府。他日夜奔波在江边，指挥和安抚。几十万惊魂未定的百姓挤在江岸，稍不小心就会发生踩踏和溺水。方滋每天到江边慰问安置。

同年十月，多景楼在方滋主持下重修竣工。这座和黄鹤楼、岳阳楼齐名的长江名楼，之前被火烧毁多年。方滋登上北固山，看到名楼荒废，感慨万分，于是主持重建。楼成那天，他带着通判陆游等属官登楼游玩宴饮。当时金兵占据淮北，镇江正是抗金前线。面对江山和烽火，三十九岁的陆游意气风发，提笔写下了那首千古名篇《水调歌头·多景楼》：

江左占形胜，最数古徐州。连山如画，佳处缥缈著危楼。鼓角临风悲壮，烽火连空明灭，往事忆孙刘。千里曜戈甲，万灶宿貔貅。

露沾草，风落木，岁方秋。使君宏放，谈笑洗尽古今愁。不见襄阳登览，磨灭游人无数，遗恨黯难收。叔子独千载，名与汉江流。

词里的“使君”，指的就是方滋。陆游称赞他“宏放”，用“谈笑洗尽古今愁”的气度面对国难。词末以西晋名将羊祜（字叔子）为比喻，希望方滋能建立千秋功业。评论家说这首词“记一时兴会，寓千古兴亡，容量特大，寄慨遥深”，是南宋多景楼词中最早充满爱国精神的名篇。

乾道元年（1165），方滋被任命为两浙转运副使，代理刑部、户部侍郎。此后历任敷文阁待制、建康知府，代理吏部尚书，加封敷文阁直学士、荆南知府。他还曾两次出使金国，“吐论平正，应答自如，为金人所推重”。

乾道八年（1172），方滋因病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同年，这位七十一岁的老人去世。朝廷追赠右宣奉大夫。

韩元吉在《方公墓志铭》中这样概括他的一生：“历知秀、楚、静江、广、福、明、庐、镇江、鄂、建康、荆南、绍兴、平江等州军府，所至务尽其职，发奸擿伏，严而不苛，经理财赋，缓而不弛，颇著治绩。”

他做官四十多年，三次担任监司，五次出任郡守，七次统领帅府，足迹几乎遍布南宋全境。更难得的是，在秦桧严禁私人修史、大兴文字狱、钳制思想、压制舆论、打击异己的十多年里，方滋能全身而退，还能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庇护被贬的士大夫，这本身就很不容易。

2024年，杭州临安第二粮库项目工地上（据韩元吉《方公墓志铭》载，此处为临安府临安县灵凤乡归长山之原），考古工作者发现了方滋和他家族的墓葬。墓志铭上“敷文阁学士、右通议大夫致仕、桐庐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赠右宣奉大夫方公”的字样还很清楚。这位南宋循吏的故事，在沉睡了八百年后，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野。

从桐庐少年到敷文阁学士，从秀州的披云阁到镇江的多景楼，从广南的瘴疠之地到淮河边几十万难民面前，方滋的一生，就是一个南宋官员在乱世中竭尽所能的故事。他没有岳飞气吞山河的壮举，没有陆游千古传颂的诗名，但他用四十多年的实干，从南到北的每一片土地上，都留下了“务尽其职”的足迹。

正如陆游词中所期许的：“叔子独千载，名与汉江流”。方滋的名字，或许没有像汉江那样浩荡奔流，但它确确实实刻在了南宋的版图上，刻在了那些被他庇护过的百姓心里，也刻在了今天出土的墓志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