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潇洒桐庐》(散文)文化书系 |
| http://www.tlnews.com.cn/2026年08月20日 08:48:00 |
| 今年4月,由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鲁迅文学奖得主、桐庐籍作家陆春祥主编,全国46位文学名家共同书写的《潇洒桐庐》(散文)文化书系在桐庐首发。这部承载着桐庐深厚历史底蕴与新时代“富美”风貌的文学丛书,不仅是对桐庐山水人文的深情凝望,更是以文学笔触赋能县域“富美100”建设的生动实践。即日起,本报陆续刊登《潇洒桐庐》(散文)文化书系,一起品读桐庐灵秀山水,感悟这座城市源远流长的人文底蕴。 前言 与范仲淹共揽一江月 公元225年,三国孙权析富春县桐溪乡置桐庐县,为桐庐建县之始。至2025年,桐庐作为“一方之地”,已走过了一千八百年。这一千八百年,不仅是时间的刻度,更是文化积淀的深度。 “潇洒桐庐郡,千家起画楼。” 千年前,范仲淹为桐庐留下《潇洒桐庐郡十绝》,也将“潇洒”二字镌刻进桐庐的精神气质。今夜,当我们捧读这卷文字,仿佛与范文正公隔空对坐,共揽这一江流淌千年的月光,共赏这万家灯火映照的画楼。他的诗句不再只是史册中的墨迹,更化作我们与山水对话的密码、连接古今文心的一场盛宴。这份潇洒,是疏狂意气,是与山水相看不厌的从容,是千百年文脉沉淀的风骨与温度。从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的迤逦铺展,到今日现代版“富春山居图”的徐徐绘就,桐庐的潇洒, 既承载着历史的厚重,又焕发着时代的光彩。 在桐庐建县一千八百周年历史节点的前夕,2023年春,县委、县政府决定启动“潇洒桐庐”散文书系编纂工作。本书编委会组成后,多次召开各种类型的专家会议,讨论书系撰写的内容与呈现的形式。我们期待通过这套丛书,完成一次对桐庐历史人文的深情回望,展开一场对当下美好生活的人文观照。当历史与当下在此交融,一幅回味悠远而又亲切动人的文字版《富春山居图》徐徐展开。 在策划过程中,我们坚持摒弃宏大叙事,转而寻觅那些潜藏于细节深处的光晕——桐君老人的足迹、一座石桥的沧桑、一首传唱不歇的渔歌、十六回切里蕴藏的乡情。十本书,十个大主题,如同十扇朝向同一座花园的窗,读者从任何一扇窗望入,都能窥见桐庐潇洒风度的一角。 月光洒在江面,也落在书页间。那些被文字定格的晨雾渔火、斑驳老墙,此刻都成了我们与先贤共饮的酒杯。在两年的时间里,先后有几十位心怀热忧的全国著名作家走进桐庐。他们带着各自的生命经验与文学视角,深入桐庐的巷陌山野,在江边看晨雾渔火,在古村抚摸斑驳老墙,聆听老人口中的往事,感受时代蓬勃的脉动。 “潇洒桐庐”散文书系,追求质朴而动人的书写。文字不必高深,但求真诚,让沉睡的历史变得可触可感,让遥远的文明变得亲切可依。我们期待这些如春夜细雨般的文字,能够悄然渗入读者心田,在举重若轻中,完成一次深刻的文化抵达。 在此,本书编委会谨向所有参与创作的全国作家致以诚挚谢意,是你们的敏锐感知与深情书写,让书写桐庐的文字有了动人的温度。同时感谢每一位编辑和幕后工作人员,是你们的专业精神与辛勤付出,确保了这套书系的完美呈现。 山水有灵,文章有情,愿“潇洒桐庐”散文书系,成为一艘小舟,载着月光,载着读者与范公的潇洒魂梦,漂流在这一千八百年的江流之上。愿“潇洒桐庐”散文书系,能成为读者来桐庐的行囊中的一份轻盈指南,引领读者走进这片土地的深处,感受它一千八百年的风华,在这里寻得一方“潇洒”的精神栖息之地。 “潇酒桐庐”散文书系编委会 二0二五年深秋 总序 有人问我桐庐事——与吴均书 见字如晤。 叔庠兄。 自富春舟中捧读兄《与朱元思书》,倏忽千五百秋。今江流未改,而桐君山下光景已新。今日提笔,着实有些忐忑——若你穿越千年而来,怕是要在桐庐街头迷了路。你记忆中的渔舟唱晚、樵径炊烟仍在,但江畔的青山绿水间,早已长出了另一番活泼泼的人间新气象。 历史在此处显影。 东汉隐士严光把渔竿插进江岸,长出中国隐逸文化的根系;唐诗之路的帆影掠过桐君山,将采药人的传说载往长安。但桐庐不沉溺于古老叙事。“三通一达”的快递车从山村驶向世界,每日百万件包裹在传送带上传递,恍若兄写的“急湍甚箭,猛浪若奔”的景象,只不过湍急的水流是条形码,凶猛的巨浪是快递单。这座小城用它的实力证明:真正的潇洒,是既能守住古村落的夯土墙,又敢在云计算中心用力地敲下回车键。 山水是桐庐的骨相,如今山水未改,只是添了诸多新注脚。 严子陵钓台仍在,江边却多了长长的绿道。清晨总见跑者踩着露水掠过古渡口,运动手环的震动声混着林间鸟鸣。你当年感叹“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如今无人机倒是常常从峰顶掠过,不过不是观景,而是在给山林做体检:哪片松林生了虫害,哪处溪流水质异常,全逃不过这些“鹞鹰”的眼睛。 虽然芦茨湾的水还是清得能见鱼脊,但是村民却不再靠捕鱼生活。自然造化在这儿抹一笔山,如黛;在那儿落一渺水,如烟。更多的时候它沉默着,用明镜般的空来拓宽天地,慢慢成就了人间奇景。江上漂着的除了你见过的荡船,还有太阳能驱动的监测艇,它们悄无声息地收集着水质数据。你且安心,光伏板都藏在半山腰的竹林里,夜里亮起的生态路灯,比从前的渔火星河更温柔。 暮春三月,富春江绿道,骑者行者如织,江心洲头,露营帐篷并连。山水精神正日益丰沛,兄之“奇山异水,天下独绝”八字,仍镌在智慧旅游导览屏的首章。 入夜,伫立在富春江大桥上,北岸是唐宋诗词里的水墨群山,南岸的光影使整座城市披上夜的魔幻。写至此,忽觉像在兄面前摆弄机巧。但请信我,桐庐人守着你爱的山水,只是换了种更绵长的活法。修高速铁路,却在隧道口种十里桂花;建无人机基地,给每台机器编上“鹳雀”“白鹭”的代号;快递车呼啸而过的山道旁,依然有老丈在慢悠悠地挖掘着春天的笋尖。 风物里藏着桐庐的脾性,也藏着时间辩证法。 雪水云绿茶需用大奇山泉冲泡,方显得出峭壁云雾养出来的清冽;酒酿馒头非得用柴火灶蒸,才能蓬松如山中晨雾。最妙的是在富春江边吃鱼:船家从江心网起白条鱼,活杀清蒸,配一勺农家酱,鲜味激得人想对江水作揖。这些吃食虽然不登米其林榜单,却是桐庐人递给世界的名片——粗瓷碗里盛着的,是桐庐清丽山水的纯真。 …… 叔庠兄,今日之桐庐,就是你《与朱元思书》与黄子久山水长卷《富春山居图》的古今叠印。 有人问我桐庐事,我皆用笔作答。数十年来,我写《水边的修辞》,我还写《昨非录》,我又写《烂漫长醉》,我再写《富春江地理志》。呵,这片独特的山水,仅靠“桐庐四书”来描绘,远远不够。我力薄啊,故又请来全国几十位文学名家,一起抒写他们心中的田园牧歌。 叔庠兄啊,纸短情长,唯以“潇酒桐庐”十书相赠,且以此为舟,邀兄再游富春江。 这套书不敢妄称解尽桐庐风流,只愿成为一面多棱镜:借历史棱面窥见药祖桐君采药的云径,透过美食棱面品味富春江畔的二十四节气,由产业棱面触摸“中国快递之乡”的钢铁脉动,最终透过山水棱面照见中国人对理想栖居的永恒追寻。 看两岸青山如何将旧时月色酿成今日晨露; 听桐庐人用吴侬软语讲述关于传承与嬗变的当代寓言。 7000多首(篇)古诗文落在同一条宝石般的清江上,放旷婉约,雄浑自然。 历史和文化的回声不绝于耳。 春水行舟,如坐天上。 潇洒桐庐郡。 富春山居城。 时值暮春,富春江畔新绿初染,又值桐庐建县一千又八百载、“潇洒桐庐”书系出版之际,遥想千年前兄台泛舟之景,书此以寄怀。 乙巳年富春庄 陆布衣 卷一 一方土地 钓台的春昼(一) 如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绝代长卷徐徐打开。人在山中,人在水中,人在风中,人在雾中,人在翰墨丹青中,目餐烟光,耳闻禽鸣,心驰而神飞。 痴坐水云边 潇酒桐庐郡,风物令人痴。 最宜于三春的白昼,约上三五个同道,携一卷发黄的古籍、一壶本地的二娘土烧、一张青桐素琴,在分水江汇入富春江处,选择蒲苇之间一块绿苔斑斑的大石头,负城郭,面山水,摆落尘纷世扰,解衣盘礴,终日痴坐在水云边上,作物外之游。 七百年前,黄公望曾在江边如此痴坐。 一千年前,范仲淹曾在江边如此痴坐。 一千二百年前,杜牧曾在江边如此痴坐。 两千年前,严子陵曾在江边如此痴坐。 更远一些,很久很久以前,上古时代的桐君老人,在富春山中采药种药制药煎药,悬壶济世的余暇,也当戴一顶竹斗笠,拄一根紫藤杖,慢悠悠捋着一把白胡须,在江边如此痴坐。 脚迹未到桐庐之前,我读历代文士关于桐庐、桐江、富春山、桐君山、严子陵钓台、严陵濑、七里泷、白云源的诗词歌赋散体文章,观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和叶浅予《富春山居新图》,曾经多次在故纸之上神游桐庐佳山水,时起相思,常常相忆。每次我都这样想,他年假如有机会亲身到桐庐,一定要择一个好天,在富春江边痴坐一日,观云山苍苍,看江水泱泱,静静想望东汉以来诸贤如严光、申屠蟠、戴颙、杜牧、施肩吾、徐凝、方干、范仲淹、黄裳、黄公望等人的绝代风徽。 其实,桐庐我是去过的。 八年前的初夏,我因公事到过桐庐县东部的江南镇。在环溪村和获浦村,见过天子岗、景山岭、双溪,拜访过爱莲堂、申屠氏宗祠,在牛栏咖啡屋和猪圈茶吧喝过绿茶与黑咖,听过浦口的飒飒松涛,也曾倚在安澜古桥上呆呆望过那一溪清越的流水。当时公务繁剧,人马杂沓,匆匆一观随即登车绝尘而去。不曾见过富春江和分水江,不曾用脚步丈量过桐庐古县城,不曾瞻拜过严子陵祠堂,不曾登过严子陵钓台,也不曾品尝过富春江里的子陵鱼、富春山上的鲜竹笋、桐庐人家的煎麻糍,只在边缘乡村稍作驻留,隔靴搔痒,能算到过桐庐吗?美人如花隔云端,这么些年里,桐庐于我,仍然只在想象和梦乡中。 桐庐俚语说得好:“隔壁的麻糍当不得夜饭。” 二〇二四年仲春,菖蒲花将发、杨柳腰初软的时候,我终于得偿所愿,与南北诸友以文学的名义,在桐庐的山水市廛之间盘桓数日。那一天上午,我从桐庐博物馆出来,逦迤穿越崧泽文化和良渚文化,遍览远古的人类头骨化石、玉钺、石镞、陶釜、铜镜、越窑青瓷龙柄鸡首壶、卷枝牡丹纹花板砖,穿越汉魏南朝和唐宋元明清,像穿越平行宇宙一般,恍恍惚惚回到时光隧道的这一端。之后信步数百米,来到富春江畔,面向桐君山,坐观富春山水障。 其时,天上游云似轻纱,江中绿水如古玉,水湄春草蓬蓬、春树葱葱、春花骀荡,桐庐人家尽在水中央,随着一江碧波沉沉浮浮、飘飘荡荡。桐君山中的白塔隐隐现现,分水江上的索桥细如蛛丝,桐庐县城里的楼台屋宇迷蒙美好似不在人间。江上天风寥寥,在有与无之间。水中船只往来,在动与静之间。身边背着双肩包的旅人,脚步在行与止之间,神态在梦与痴之间,言语在诉与慕之间。大奇山、观音尖在我背后,白兔尖、雄狮子山在我前方。两江左右,古县周围,数十座无名丘山挨挨挤挤起起伏伏,一山复一山,一丘叠一丘,让我想起这几日每餐必吃的酒酿馒头“十八捏”。所谓“十八捏”,是指馒头被捏上十八回还能恢复原状,说其极绵柔又极富弹性。山中松林苍苍、绿竹猗猗,阳春召我以烟花之盛景。斯景斯境,略似叶浅予先生《富春山居新图》描绘的桐庐春色。痴望久之,得打油诗数句: 山似十八捏,水如青玉案。 桐庐风日好,松篁生两岸。 人家尽枕江,烟光时明暗。 观峰可息心,望塔思了断。 所谓息心,息荣名心,息利禄心。 所谓了断,了难以了,断可以断。 人到中年,双鬓渐成丝,颜面染秋霜。岁月是被我们狠心背叛过的旧情人,它钟爱过谁,就一定深恨过谁。在世上活得久一些,无非多吃些茶饭酒肉,多见些神仙鬼怪,其他并无多少妙处。越来越以为,这一身千疮百孔的旧皮囊,穿着不合身,脱也脱不掉,实在是一件可怜可厌可恨可弃之物。越来越以为,余生当息则息,当了则了,当断则断,唯有江山风月不可辜负,唯有大块文章不可辜负,唯有人间丝丝绵绵的情意不可辜负。 说起江山风月、大块文章和人间情义,想起东晋的戴颙和王徽之。 一千六百年前,谯郡人戴颙寄居在会稽郡剡溪边的剡县,以孝行著称于乡里,又得其父真传,善抚琴,擅书法。中书令王绥曾经慕名携宾客到其家中造访。席间,王绥箕踞于座首,从容开口道:“闻卿善琴,试欲一听。”戴颙坐于末席,一声不吭。王绥拂袖而去,抱恨终天。戴颙其人,清高傲岸如此。 听说桐庐古郡多名山,多大川,多山林隐逸之高士,戴颙与胞兄戴勃联袂来游,留滞富春山水之间多日。后来戴勃患病,桐庐地处僻远深山,医药不给,戴颙不得已,只好带着哥哥移居吴中。戴颙其人,喜山乐水重情重义又如此。 戴颙之父名叫戴逵,字安道,是雪夜访戴故事中,王徽之乘兴即行兴尽即返、心心念念又过其门而不入的那个人。那一夜有雪无月,情淡如风,却是人间不可多得的良夜。至今思之,仍叫人痴绝。 桐君山记 潇酒桐庐郡,山水孕青桐。 三月十五日下午,与天水叶梓、衢州杨青同到桐君山,朝觐中药鼻祖桐君老人。在桐君祠前的山坡上,见到数棵青桐,都是上百岁年纪的老树,青绿色的树皮斑驳老苍,似时间的脸谱。我的心中很是欣悦,如同在他乡邂逅阔别多年的故人。可惜这些青桐的枝柯被全数剪伐,只剩下高直粗壮的主干。大约是有人嫌其枝过于繁、叶过于密,挡住了桐君祠堂的阳光,或者遮蔽了游人眺望富春江的视线。人因何而无情,树因何而罹辜? 一直以为,青桐是神树。 若非神树,凤凰神鸟为什么拣尽寒枝不肯栖,独独喜爱止息繁衍于青桐之上?若非神树,古人为什么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且歌曰“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若非神树,前贤制琴为什么偏爱梧桐,所谓“于是始削桐为琴,绳丝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焉”?若非神树,吴王夫差为什么将之遍植于琴川之园中,虞世南为什么以疏桐秋蝉来比喻隐逸高士?若非神树,上古时代的桐君老人为什么结草庐于青桐之下,倚桐以为家,指桐以为姓?若非神树,桐庐古县为什么单单以桐为名? 说起来惭愧得很,我虽然生长在南方的山野里,自幼与草树云霞昆虫鸟兽为伍,亲眼见到传说中的青桐树,却是四年前在淮南八公山中。一度误以为油桐是青桐,以为泡桐是青桐,又一度误以为法国梧桐是青桐。想不通法梧那般粗憨鼓凸如蛤蟆、见风就是雨的俗蠢之物,如何能得到“三不”神鸟的青睐。更想不通的是,引进中国不过一两百年的法国梧桐,如何能栖息得了几千上万年前的中国凤凰。待我在八公山中,亲眼看到形貌清秀俊朗、气格温润冲和的梧桐树本尊,方才恍然大悟。当时,我在青桐林中左右徘徊,抚其绿肤,叩其苍干,观其飒爽风概,流连多时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后来更是时常忆起。 在桐江边上桐庐县的桐君山,不期然遇见几树青桐,我先是有些错愕,继而不禁暗自莞尔:一如入桃林而见桃,潜深海而遇珊瑚,到桐庐县而见青桐树,岂不是自然而然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桐,荣也,草木华滋也,邑人兴盛也。 在桐庐,听乡间父老说,上古时代,有一位白发飘飘银须垂胸的外乡老者,带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徒儿,背着一只竹篾编织的药篓子,摇一叶扁舟溯钱塘江而上,来到桐庐,在县邑东山北面的一棵青桐树下,筑茅屋而居。老人是郎中,每天忙忙碌碌,不是领着徒儿在富春山中采集草药,就是在梧桐树下烧药炼丹,或者在富春江边开荒种药。他医术精湛,医德高尚,方圆百里的居民身患疾病,他药到病除,并且分文不取。 老人行医之余,又著《药对》和《桐君采药录》两部医书,仔细辨识草木金石的性味,记其花叶形色,定三品药物,以为君臣佐使,形成最基本的中药学理论。 桐庐父老又说,老人栖居的那棵梧桐树高大蔚茂,枝柯铺展如巨伞,荫庇地面数十亩。乡亲们请教老人姓甚名谁,郡望在何方,家中有无兄弟姐妹妻子儿女,因为什么原因寄居于敝乡。面对诸般善意的关心和打问,老人不言不语,只是拈须微笑,伸出左手的食指,云淡风轻地指了指头顶上的青桐树。 桐庐先辈感戴老人的恩德,敬称其为桐君,称其所居之东山为桐君山,称富春江为桐江,称县为桐庐县,又以“桐”字为诸多乡、岭、屿、溪、潭、崖、寺、塔、桥命名。桐君去世多年以后,邑人又在桐君山上为其立祠,四时献笾豆、奉香火,虔诚祭祀。故事传来传去,久而久之,桐君老人就被传成了神仙。 桐君并非虚构的神话人物,而是实有其人。史书、方志、历代药典和笔记中,常见桐君之名,虽然《药对》《桐君采药录》等原书久已散佚,但药典常引用此二书中的只言片语。后世医家更是尊桐君为中药鼻祖,尊《桐君采药录》为中国最早的药用植物学和制药学专书,尊桐君山为药祖圣地。 桐君到底是哪个时代的人,古来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神农时人,有人说他是黄帝的臣子,有人说他生于唐尧时代,又有人说他活动于商王太戊统治时期,与巫咸同处方饵。桐君生于何地何时,本也无关紧要,反正他是不死的。他永生于史籍和传说之中,与桐君山一样万古长青,与富春江一样千载美名流。 桐君山一名小金山,又名浮玉山,一弹丸小丘尔,位于富春江与分水江合流处。山高不过六十余米,体量也不大,然而一峰耸翠,峭壁孤悬,自山下举目而观,仰之弥高。从桐庐县城远远打望过去,此山则似美人头上青螺髻,浮于大江之上。山虽小,却格高而气清。难怪梁启超和康有为二公深爱此山,不约而同地把它与峨眉山作比。一个说,此山系“峨眉之一角”,另一个说,“峨眉诸峰不及此奇”。 那一天,桐庐本地温婉女子俞婷婷,领着我们瞻拜桐君祠、桐君亭、凤凰亭、四望亭、白塔和路边石上唐宋以来的诸多碑刻,参观山麓叶浅予故居富春画苑,不厌其烦地教我们一一辨识遍布山中的草药。我们越发以为桐君山是药山,是仙山,是画山,是诗山,是人文巨峰,切切不可小觑。 走累了,几个人在江天极目阁下小坐,喝咖啡,闲聊天。咖啡名曰“解药”,喜其名字绝特不群,不曾见过,于是一边把玩啜饮,一边暗自思量:我已百毒不侵,何须解药?转念又一想:我已是一个老毒物,何须药解? 当时天色已经向晚,山气沉沉,水气浮浮,木气森森,药气熏熏。桐君山安我肉躯,江上风吹我襟怀,安逸甚。以为桐君山似一艘大木舟,正载着叶梓、杨青、俞婷婷和储劲松,载着祠、塔、碑、亭,御空破虚,风行于江湖之上。 倚栏眺望山下,百里烟江缥碧,平阔无涯,水湄人家如帆影片片点点,忽伏忽起,无根无系,逍遥出没于浩渺沧波里。 (未完待续) |
| 原标题: 《潇洒桐庐》(散文)文化书系 |
| 作者: 网络编辑:俞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