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红霞

农耕文化是中华民族宝贵的文化遗产和文化资源。“民以食为天，农以粮为本。”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每一次充满希望的耕耘和播种；每一次沉甸甸的收割和获取都是庄稼人用汗水和努力诠释着对土地的深情厚谊。

“双抢”曾经是我们南方双季稻产区一项非常重要也非常艰苦的农业生产劳动。因为它关乎整个生产队全年的粮食产量、关乎缴纳国家的任务，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农业生产技术落后，劳作方式单一，粮食产量也不高，但是农民们依然坚守在土地上，就算自己吃不饱，也要将最好的粮食优先上交国家，确保国家粮食的安全，等留够集体来年的种子后，剩下的才分口粮，口粮关乎每个家庭的吃饭问题。

何谓“双抢”？“双抢”就是抢收早稻、抢种晚稻。与此同时还夹杂着抢晒稻谷、抢灌溉、抢犁田、抢耙田、抢耖田、抢拔秧、抢插秧等等多项生产劳动，所有的活计全部都是手工作业，体力消耗非常之大。只要经历过“双抢”的人，无论何时都会有刻骨铭心的记忆。

大暑前后，早稻成熟，意味着青黄不接的日子即将过去，又能吃饱饭了。与此同时将晚稻抢种下去，又意味着新的丰收希望，农民一年四季辛勤耕耘，不就是希望五谷丰登，家有米粮吗？“双抢”正好赶上全年最热的三伏天，不仅气候高温，还多雷阵雨，假如不及时将已经成熟的早稻抢收回来，一旦倒伏在田里，就会造成收割非常困难，浪费已经到手的粮食。

每年7月10日左右，曾经的桐庐大联大队就提前召开“双抢誓师大会”，大队书记在会上做动员报告，还会选几个社员代表上台表决心。“双抢”时节，需要动用的人手多，男女老少都要齐上阵，田野上呈现出一派繁忙景象。我所属的垅背小队一般在每年的7月20日左右开始收割早稻，要赶在立秋前把所有的晚稻都种下去，20天左右的时间里，夜以继日，抢收抢种。季节不等人，晚稻生长周期不够会严重影响粮食产量。

“双抢”期间刚好放暑假，那时没有暑假作业，更不用上各种兴趣班、培训班，所以参加集体“双抢”劳动，就成了学生们的暑假作业。对于孩子们来说，能够参加“双抢”是很高兴和荣耀的，因为可以挣工分，有劳动报酬，生产队期间，社员们劳动报酬的衡量方式就是工分。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水稻在一片蛙鸣声中变得成熟而稳重，它们低着头，俯视着滋养它们的大地，似乎在向大地作着最虔诚的行礼。微风拂过，稻香四溢。面前的每一株稻子都伸展着狭长的叶，头上顶着一大簇毛茸茸、沉甸甸的谷穗，俯身细看，谷穗上有许多细小的绒毛，那么一大簇谷穗，压在纤细的稻秆上，把稻秆都压弯了，但又绝对不会轻易折断，它有韧性和强度，风再怎么吹，再怎么摇晃，也不会折断，所以才能不断往上输送养分，才能结出那样一簇殷实的谷穗，有人说，成熟的谷穗低着头那是它们懂得谦虚，它们低着头，一起在风中摇曳。金黄的稻穗在晴空下闪着耀眼的光芒，阳光从稻穗上反射过来炫目异常，大地无垠，站立着的稻子整齐有序，静静地等待着颗粒归仓。

至今还记得13岁那年暑假，第一次参加“双抢”劳动是割稻。割稻看似简单，但也会让人付出血的代价。十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一字排开，每人都割6行稻，谁快谁慢一目了然，我们不停地挥舞着沙棘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没割几行，我的手指就被割伤，尽管赤脚医生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有结晶粉、红药水和紫药水等药品，但跑来跑去太浪费时间，有经验的小伙伴教我挖一块泥巴，敷住伤口，凝固止血。“吃一堑，长一智”，我明白了割稻时刀尖要恰到好处地倾斜向下，切不可与左手指平行或向上。轰轰作响的打稻机紧紧追随在后面，与同龄人相比，我的个子偏矮，但很要强不甘落后，为了不被打屁股丝毫不敢懈怠，蹲累了就弯腰，弯腰时脸很容易被稻毛衣划伤，总嫌手中的沙棘刀不够锋利，那种热火朝天的场面容不得人有半分喘息，忙乱之中手上难免又会增添新的血口。四十摄氏度的高温，大地似蒸笼一般，炙热的太阳能把人烤出油，汗水湿透了我们的衣衫，滚烫的汗珠子顺着脸颊频频撒向田间。在与同龄人比速度的同时还要兼顾把割倒的稻把放好，割稻子的过程中，开始两棵要直握在手中，等到第三棵时就要把稻子稍微往左边倾斜，这样的稻把放在田里会高耸一些，打稻的大人拿稻把时会省力一点，假如把割倒的稻子平摊在田里（俗称“懒手稻把”），大人得先整理好稻把才能拿到打稻机上去打，这样不仅浪费时间，而且俯身时间太长也会更多的消耗大人的体力。倘若有割稻的孩子站起身来喘息，大人们就会说：“老虎都赶到脚后跟了，还要认认是雌还是雄。”等到闷着头将一片稻割完时，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大人们会开玩笑说：“小孩子哪里来的腰！”不怕流汗就怕天公不作美，最怕割稻时遇到雷阵雨，在田里劳作的社员们一看到天空转阴就像打仗一样，你抢我夺，稻子没收割完，人人早已成了落汤鸡。割稻、打稻、灌溉、犁田、耙田、耖田、拔秧、种田，头顶烈日，上蒸下烤，还有蚂蟥、蚊子叮咬，实在是苦不堪言，任谁都得脱一层皮。

从早干到晚，我的报酬是1.3分工分，年底生产队的分红是5角。当时男正劳力是10分工一天，女正劳力是7分工一天，开早工和开夜工另加工分。虽然收入微乎其微，但我并不在乎，积少可以成多，只要每天都能参加集体劳动，往小了说多少也能为父母减轻点负担，作为家中长女责无旁贷；往大了说小小年纪的我也为祖国的发展作出了自己的贡献。诗意的田园生活只在书本里，在苍茫的大地上，100多亩水稻，全部都靠双手一棵一棵、一棵一棵地割倒，这是何等的艰辛，每一粒粮食里，都融入了庄稼人的汗水、土地的恩赐、化肥农药的投入以及无数次的灌溉与呵护。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从骨子里真切感受农民的艰辛和苦楚。

我一共参加过23个“双抢”，这是一段艰辛而难忘的经历，虽然十分辛苦，却磨炼了我的意志和毅力，学会了坚韧不拔，帮助我成长和面对生活中的困难。“双抢”是难忘的岁月，是我人生的宝贵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