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桐庐县翙岗古村的忠孝台门及其主人们 |
| http://www.tlnews.com.cn/2026年10月10日 09:01:08 |
| 宋旭华 一、忠孝台门 桐庐县翙岗古村落老街上,离“凤翙高岗”木牌坊约三五十米处,可以看到“忠孝台门”。它坐西朝东,门额为“忠孝门”三个篆体大字,左右另有小字:“严陵华氏素传忠孝,及余与皖翁交,验而益信,故即旧所称者,颜其门以垂不朽。翰林院年家眷卢琦为国子监同学友人华本灏立。”可知忠孝台门的主人是华本灏,卢琦是他的国子监同学并曾经入翰林院。作为老街上不多的留有文字的古建筑,为我们了解它的前世今生提供了线索。 所谓“台门”,应该有台、有门,目前有门无台。门额下为四匹马图案,前行方向一致,神态各异,饰以花、草、云、山纹,画面生动而丰富。台门两侧有篆字对联:“东晋忠臣裔;南齐孝志家”。台门中间为通道,两边为住屋,靠北为老屋坍后地基,依稀可见当时建制。忠孝台门入选桐庐县第一批历史建筑保护名单。据称,忠孝台门位于翙岗老街西面,解放后有人利用台门为面墙,改建成目前的三间临街面住屋。只是资料不详,不知是否曾经移位。 二、第一代主人华本灏 查华本灏其人,《民国桐庐县志》记载:“华本灏,字而皖,由生员援例”,“字而皖”可与门额小字“皖翁”相合。“皖”或作“睆”,“华而睆”用《礼记·檀弓》“曾子易箦”典故:华丽而光洁的席子是季孙赐予曾子的,君子越制不用,曾子在临死时要求撤掉,反映出儒家坚持礼制的价值观。另有一条华本灏修桥的记载,《光绪严州府志》为:“保亲桥:在柏浦,赵懋经保母建,华汝钿重建,华宗范、华本灏修”,《康熙桐庐县志》为:“保亲桥:在百浦内,里人赵懋经保母建。明洪水坏。崇祯七年,耆民华汝钿重建,至康熙八年复坏,子华本灏修”,《乾隆桐庐县志》为:“保亲桥:在县东南九里。国朝康熙八年,华本灏重修。乾隆九年水圮,华宗范、王世科等重修”。查桐庐县地名志,百浦又作柏浦,为靠近洋洲的戴村。华汝钿为华本灏父亲,华宗范为华本灏第三子,这是一家三代的建桥、修桥的接力。 凤川街道的西庄村为桐庐华氏聚居村,以“西庄”命名,一般的说法是临溪之西,该溪或是村中凤凰山下的溪流。西庄位于翙岗村西边,脚程三里,中间还有一个叫严家的自然村,三村以严家山路为连接,过严村,再翻过铁壳岭,便是西庄。西庄华氏于2001年在老谱的基础上重修《桐江华氏宗谱》,宗谱里有华本灏的信息: 名本灏,行贞一一五,字而皖,号笠庵。由郡庠生选为例贡,考授州同知,生平事迹详见像赞、寿文。生于崇祯十年丁丑七月初六寅时。卒于康熙十六年丁巳四月十三未时。配吴氏,梅林吴成虬翁之女。与箬庵公合葬金卜坞,墓穴黄蛇形,坐壬向丙。生于崇祯十五年壬午四月初四丑时。卒于康熙五十四年乙未九月二十七子时。附葬旺家弄,与朱氏太孺人同穴,坐壬向丙。育四子:宗海、宗汉(过继伯父本雅为后嗣)、宗范、宗苏。一女,嫁金牛乡大脉地庠生何友松。 可知,华本灏出生于明末崇祯十年即1637年,七岁时明清易代,“郡庠生选为例贡”,当是靠捐纳成为国子监监生,又经过考职获得州同知的铨选资格,但并没有获缺赴任。他卒于康熙十六年即1677年,才40岁过世,可谓天不假年,实在是早了点。康熙十六年时,正发生三藩之乱,耿精忠的部队到达了严州,社会动荡不安。他有四子一女,长子宗海(字环九,号景庐),二子宗汉(字云六),三子宗范(字文一,号旷庵),四子宗苏(字眉三,号眉山)。二子宗汉过继给哥哥华本雅。 忠孝台门上的小字“翰林院年家眷卢琦”之“琦”字,其实已经残破,不太好认,通过家谱中一篇卢琦给华本雅妻子吴氏五十寿文,方才得到印证。关于卢琦,丁丙《武林坊巷志》引《郭西小志》《杭郡诗辑》有较详细介绍。《郭西小志》主要写卢琦天赋异禀,从小就是个读书种子,另外写他“断乳后不食他物,昼夜惟饮酒三五升,家人谓之酒仙”,更是神奇。《杭郡诗辑》里写道: 卢琦,钱塘人,康熙丁未进士,历官内阁学士。初以编修请告归养,居里门者五年。吴三桂反,母刘氏促之入都,曰:“此非臣子偃息时也。” 起补原官,历仕至阁学。会以前所举大吏被劾,牵连落职。归,年五十三。遭母丧,哀毁尽礼。兄质存卒于官,多连累,琦为代任之。父友三丧未葬,竭力资助。家无余资,而粗衣菲食,处之泰然。所居在东城批验所,旧府志将其录入《名臣传》。 上述记载,与吴氏五十寿文颇多相合,该文写作时间在1680年。至于卢琦与西庄华氏是如何联系的,寿文记载:“予妹倩金子天其适邮书于予,称述桐江华母吴夫人之德不置,备序其生平,盖欲予之表彰之也。而天其之弟天如,又与夫人之子云六称莫逆交。以今夏五,为夫人五十悬悦辰,兼欲予一言以为寿。”也就是说,卢琦的妹夫叫金天其,金天其的弟弟叫金天如,他与华本灏的二子、过继给华本雅的华宗汉(字云六),是莫逆之交。有了这条线,两家建立了联系。忠孝台门小字写卢琦与华本灏在世时(即1677年前)就有交集,可能也是因为这层关系,至于说“国子监同学”之类的,大概率是泛称。寿文还写了吴氏如何为丈夫求子的“光辉”事迹。华本雅有一子早逝,他自己也苦读书把身体搞垮了,“艰于有嗣”。吴夫人求子心切,不仅为他“畜姬妾”,而且请人带着他“至武林,百计购求,买姬湖上,任二彬(华本雅字)徜徉潇洒于其间”,表现出妇人的宽宏大度。在封建社会,把这当做美德来写,有着历史的局限性。 关于华本灏,还有同时代人严沆为他写了四十寿序,王雅为他写了像赞。 严沆(1617—1678),字子餐,号灏亭,余杭人,顺治十二年进士,官至仓场户部右侍郎,清初文坛名家,属西泠十子、燕台七子,工诗善画,他的一家都善诗,是清初杭州著名的文学家族。在寿文中,严沆寿讲自己的禹航严姓是桐庐严子陵的分支,曾经往来钓台凭吊。在华本灏四十岁即1676年时,严沆“得赋遂初,谒先祠于江左”,而华本灏“亦于政事之暇,把臂钓台,修平生欢,为十日饮”,有了这次交集;对华本灏评价道:“公好善乐施,以孝友禔躬,以经术诏后,以指囷解骖振贫乏,以惇信明义遇知交族党,生平多长者行,虽万石、太邱不是过也”,借用鲁肃、晏子、万石、陈太丘等典故,称颂华本灏居家修身、孝友传家、周济贫乏、厚待宗族亲友等德行。只是写文章时还说他“况公年才强仕,正发轫乎异日者”,对华本灏未来的功名充满信心,没想到第二年华本灏就仙逝了。 据《雍正慈溪县志》:王雅,字羽墀,号思绳,浙江慈溪西屿乡人,顺治丙戌举人、己亥进士,历南靖、吉水知县,户部主事,转吏部验封、稽勋郎中,康熙十七年典试湖广乡试,卒于官。华本灏辞世之后,于康熙十八年,王雅为其题写画像赞,称颂其品行耿介,可作乡邦楷模。 三、第二代主人华宗海等 忠孝门台以及在翙岗的房子应该在华本灏时已经建造,门额下的四匹马,或正是华本灏对四子成才的骐骥之望。华本灏不但在翙岗建房,在西庄与翙岗的路上,也就是“铁岭之麓”修建了别业西园。华本灏过世后,房产由四位儿子继承,是否分家还不清楚,这里主要写长子华宗海。家谱记载,华宗海出生于顺治十五年(1558),华本灏1577年过世时,他才虚岁20岁,二弟华宗汉虚岁18,其余弟弟们都未成年。又过了3年,于康熙二十年辛酉即1681年,华宗海举家由西庄村迁居于翙岗村,成为忠孝门台的第二任主人们。华宗海号“景庐”,钱塘人孙士璘写有华宗海的传记,对其“景庐”之号详加解释:“尝览舆图,见所载匡庐瀑布之奇,不禁神往,日形寤寐,因以景庐为号”,又对西园布置得也像庐山一样,应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了诸多景致。他本人于康熙三十四年(1695)37岁时写有《西园记》: 西村者,予旧居也。迤东里许有小山焉,呼为铁岭。不知岭奚取乎尔?或曰:以其地灵而山秀,居其地者必上映龙光,因取其质而名之曰“铁岭”。铁岭之下,有屋数椽,先子所筑别业,为读书处。岁辛酉,余迁居凤岗,而铁岭又迤西里许,因名其地曰“西园”。嗟乎!辋川金谷,不知费几许经营,为一时士夫所争艳。始得以园名之,岂此荒山僻壤,地不盈亩,无崇高之台榭,无砌玉之陂池,无珠簾画栋之惊心骇目,遂亦名之为园也哉。虽然天下事亦复何常,惟以适我志、怡我情,与世无竞,与人无争者为足尚耳。余惟此是求,故不必有崇高之台榭,不必有砌玉之陂池,不必有珠簾画栋之惊心骇目,而高柳参天,周回绿映,即颜其堂曰“深柳”。堂后隙地宜花者莳以花,宜竹者种以竹,疏疏落落,适可而止,因颜其园曰“而可”。园右一亭,不即不离,仅可容膝,遂颜其亭曰“也是”。堂之四壁有古桂数种,标云带雾,潇洒迎人。每至花时,啸咏其下,清风飘动馥郁,沁人心脾,几忘此身之在人世。因颜其室曰“天香”。堂之左有山若眉,结庐其上,以祀圣贤,因颜其阁曰“聚星”。阁下一轩,明且净,诵读之余,坐花寄傲,因颜其处曰“南轩”。堂之前有池一湾,深且清,临之可鉴须眉,因其形之相似,遂名之曰“半月”。余亦不过仍先子所筑,以修辑之。同兄弟辈读书其中,以承先子之志而已。其亦称之为园者,窃慕五柳先生之高蹈孤洁,萧然物外,与世无竞,与人无争。而东篱三径,适志怡情,园日涉以成趣之谓也,岂有辋川、金谷在其意中哉。故余亦以适志怡情为事,不以荒山僻壤而自异也。是为记。 文章写得颇好,录其全文,不仅对铁岭、西园的名字由来作了说明,依次介绍了“深柳堂”“而可园”“也是亭”“天香室”“聚星阁”“南轩”“半月池”的位置和特征,而且也抒发自己的人生旨趣:这虽然是个不盈亩、处荒山僻壤的小园,但与陶渊明《归去来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那种高蹈孤洁、与世无竞的人生追求是一致的。 康熙四十年(1701),吴江人陈苌上任桐庐知县,两年后因为赈灾事,两次拜访了华宗海。第一次来到了西园,看到烟云竹树,亭榭参差,又“岚翠花光,隐隐扑人眉宇,而暮声琴韵,复冷冷沁人心脾”,坐天香室中,“左右图书,琳琅映目,茶炉酒盏,欲相与剧谈”。没过多久,陈苌第二次来西园,华宗海拿出自己的诗集《天香诗稿》与县令探讨。可惜诗集并没有流传至今,通过家谱,诗集里至少有《西园十景诗》十首:《昆仑雁字》《铁岭蝉琴》《方塘蛙鼓》《竹径萤灯》《眉山夜月》《西谷夕阳(一名龟峰西照)》《梅窗映雪》《月沼观鱼》《莲池风味》《柳浪莺声》等。陈苌大大赞扬了这些诗歌,事后并认为:“桐之能诗者,进士杨又周、柯生畹芳、华生景庐,才数人而已。予与数人皆尝相与唱和,而予尤爱景庐之诗。”在当时,陈苌唱和了一首《赠华子景庐年学兄西园诗》:“柴门深处白云浮,泉石林亭事事幽。好竹千夫森屋角,龙山万马拥墙头。携壶觅句闲临水,邀客听鸾共上楼。自叹尘劳何日足,能专一壑便应休。” 陈苌提到的杨又周指杨王发,是清代桐庐县唯四的进士之一,《光绪严州府志》说他“少负才名,诗文疏俊,自喜不假构思于游戏中,濡墨一挥淋漓满幅,雅不喜雕缋。尝自著文论云:星稠绮合而无逸响,高韵芜音累,气不入大雅。识者韪之”。柯畹芳指柯茂兰,《民国桐庐县志》说他“笃志好古诗赋,酷类晋魏古文辞,追摹秦汉”。能与这两位作比,可见华宗海的诗歌水准之高。事实上,家谱中记载,杨王发于康熙三十四年乙亥(1695)夏来到过西园,并与华宗海有过诗词上的切磋。 园林、诗歌只是体现了华宗海的个人情怀,但他对当时社会的贡献,不得不说这次1703年的赈灾。华宗海答应了陈苌,与里人好义者在凤岗之东平庙设立粥厂;陈苌看到“携壶飧者络绎于道,欣欣皆有生意”,大为欢喜。东平庙,查县志,在翙岗虎镇山脚,元至正间建,俗呼大庙,也就是旧志指的嘉应侯庙。虎镇山下络绎不绝的灾民来盛粥的一幕,华宗海那忙碌的身影,将永远地映照在历史的时空之中。 在家谱中,华宗海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华本灏其余几个儿子,也各有事迹。二子华宗汉是位悬壶济世的医生,姻亲举人袁大伟说他“精雷公之炮制,法张子之升炼,药惟其良,不取其值”,造福乡里。三子华宗范,如前述重修保亲桥外,“辛丑又饥,邑侯张(坦熊)踵前徽”,他再一次“捐粟助赈,较前更倍”。在家族里,大哥华宗海无后,他先把长子华康玉(字翊清)过继给大哥;华康玉赴省城参加考试后,归途殒命于钱塘江中;华宗范又做主将次子华嵩玉(字奠中)的长子华世美(字镇彝),过继给哥哥这一支,最终瓜瓞绵绵。华康玉的夫人柴氏抚养继子及孙,以节孝称,“自乾溪东北至凤岗之里不数武,有巍然临于当道者,华母柴孺人节孝坊也”。四子华宗苏耕读传家,“念旧居人众”,“公鼎新启宇”,华宗苏长子华苌玉(字周宏)“膺肩肯构之任”,开始构建新居;另外,华宗苏第五子华聚玉(字会璿)看到华林寺“坍圮异常,榱题咽雾,梁栋吞霜,几于大士愁眉、释迦变相,而其欹颓莫挽,尤莫如金刚一殿”,与友人吴汉章“鸠工庀材,经营胥宇”,改建华林寺天王殿,“旧址殿前逼近山麓,翁特退后丈余,使前后益加宏广……道路阶级,亦皆圯者修之,废者垦之,兼立横匾柱联,较旧制更为壮丽”,“自是而后,有志者或大雄殿,或文昌阁,或祖师堂,次第而更新之”,开启了清代翙岗修复古刹以及其他古建筑的历程。 如上,忠孝台门的“忠孝”,既在古村落的建筑上得到明白昭示,又或者在这华氏一代又一代的子孙中,以重要的精神文化传统,得到了最好的诠释与传承。 |
| 原标题: 桐庐县翙岗古村的忠孝台门及其主人们 |
| 作者: 网络编辑:俞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