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桦

一

十六岁那年，我怀揣梦想，

翻过一座座山，赶上开往县城的，

唯一一班长途汽车，

第一次离开家乡。

山路在车轮下蜷曲，

像绷得太久的弦。

车停，窗外——

一条大江，滔滔向东。

我见过最大的河，

是村前的壶源溪。

那一刻，我像一滴水，

替它落进江面。

我不敢问她的名字，

后来却在作文里大胆写下——

“富春江”三个字，

在老师的批语里得到肯定。

我既荣幸，又自卑。

她离我不远，

可她属于我吗？

壶源溪才是我的。

二

此后到更远的地方求学，

见到大海，

见到活力四射，

而有充满好奇的同学。

他们问：瑶琳仙境，

还有富春江。

一个刚获全国溶洞之冠，

一个早被伟人写进诗里：

“观鱼胜过富春江。”

他们说吴均的《与朱元思书》：

奇山异水，天下独绝。

说严子陵钓台，

说范仲淹：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还有：

潇洒桐庐郡，江山景物妍。

说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

叹它如何一分为二。

说桐君山上的老人,

说郁达夫在桐君观前，

看看山，看看水，

忘了时刻，忘了自己。

他们问：这是你家乡吗？

我红着脸，点头又摇头。

不知多少次以后，

才小心翼翼说：

是，那是我的家乡。

富春江，本名钱塘江，

江流婉转如“之”，故称之江——

浙江之名，源于此。

桐庐至富阳，这一段，叫富春江。

三

毕业后回到家乡，

一会在江南，一会在江北，

却始终未曾离开富春江畔。

饮她的水，在她的怀抱里游泳；

她也曾托起船，和船中的我，

渡向对岸。

后来，江上像变魔术一样，

接连架起一桥、二桥，乃至三桥、四桥……

江南江北连成一片。

就像壶源溪、天目溪，几十条溪流，

兜兜转转，都流进富春江——

我从小与她为伴，

成年后，仍择江畔而居。

她见证我恋爱、成家，

也见过我牵着女儿，

在她身旁欢快跳跃。

如今女儿从江畔出发，

去了更远、更大的城市。

我和妻子仍在江畔，

推窗就是江。

清晨一同出门，披一身朝霞；

傍晚并肩散步，带两袖晚风。

偶尔泡一壶茶，

看船来，船往。

我们安于这样的闲适与平和，

却不全是严子陵的“隐逸”，

也不全是范仲淹的“潇洒”。

新的理解，在女儿的视频通话里，

一点点得到诠释。

四

不久前去四川得荣，

见金沙江浊浪排空，

惊叹它开山裂谷的伟力，

和不肯驯服的野性——

而富春江，大多时候，

却温婉、宁静。

我想，水本是一脉相承：

富春江与金沙江，同属长江水系，

都从天上来，都到海里去。

它们彼此交融，又各自成流——

金沙江畔，红军长征留下足迹；

富春江畔，游击队燃起抗争的火种。

富春江并不只是：

“春江花月夜”，

或“潇洒桐庐郡”。

她时而平和，时而湍急，

你若违了她的规律，

她也会肆意横行。

一代代富春江人，

心存热忱，行藏拼搏，

顺应她，也妆扮她——

江南新城拔地而起，

高楼林立，街道宽阔整洁，

高速与高铁，如一条条大动脉，

横贯全境，通向远方。

江畔的产业——

视觉智能、影视科技，

医疗器械、快递物流，

落地生根，走出国门……

犹如富春江润泽两岸，

又将清流送向一座座城市。

五

此刻站在富春江畔，

风从水面吹来，

带着千年的潮声。

我终于明白——

她属于我，

我也属于她。

从支流壶源溪的清浅，

到干流富春江的辽阔，

家乡的江从不曾远走，

她就在我的血脉里——

日夜奔流。

富春江——我家乡的大江，

真如她的名字：

物阜民丰，是富裕的流淌，

四季温润，是如春的守望。

富春江是美丽的，如画卷铺展，

富春江又是温柔的，如母亲的怀抱。

富春江更是坚韧的、顽强的，

像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