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石斋杂记（六十一）

俞剑华画富春钓台芦茨

蓝银坤

知道俞剑华先生，是年轻时在寿崇德老师那里看到俞剑华先生编的《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厚厚的两千余页、密密麻麻的小字，人名包括历代书家、画家、篆刻家、建筑家、雕塑家以及各种工艺美术家的小传，文献极为丰富。寿老师说：“这本辞典是鉴赏书画的必备工具书，你要记住辞典中至少五百个人名啊”！

在1963年3月写就的前言中，俞剑华先生写到：“在四十年前，由于感觉《历代画史汇传》用韵目检查不变，因改为用姓氏笔划检查，名为《中国画家人名辞典》，并于汇传外，略有增加。后来携赴上海，向商务、中华投稿，均未接受。及黄宾虹先生重回神州国光社任总编辑，始允为出版，除由他加以增补外，并交由他的友人孙濌公整理，约定用我们三个人的名义编著。在抗战前夕黄先生离沪赴北京，后来我离沪赴浙闽，及至胜利归来，该书已出版，名为《中国画家人名大辞典》署名孙濌公著，除序文中还提到黄先生的名字外，连我的名字都没有提到。……该书孙氏并未整理完竣，只到十五画，也因抗战离沪，是书出版，孙氏并未见到。……印刷又复仓卒，因之错误极多，历年来随时改正，并将新得资料加以增补。1957年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有意增订重印。……扩充增编为《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这本辞典在1981年经过增补出版，1996年第七次印刷，可见受欢迎程度。

俞剑华先生所说的“后来我离沪赴浙闽”在俞剑华年谱中有记载：“1935年春假，三月三十日至四月七日游浙东。”这次是与他的学生徐培基一起旅行的，《续游浙东记》写生册页，写生作品均有日记记录。他说，浙江多佳山水，数次来游，这次续游诸暨、金华、永康、缙云、兰溪，纵观五泄北山、方岩五峰、仙都鼎湖洞岩、钓台诸胜，为程三千里。觉得浙东山水随地皆可入画：如雁荡之无奇不有，天台之巍然独尊，即以此次所游者论之，如五泄之曲折变幻，三洞（金华）之幽深奥妙，方岩之浑穆厚重，仙都之奇峭耸挺，兰溪之风光明媚，富春之烟云渺茫……他认为山水之奇妙，不可无奇妙之画以表之，富春江苟无黄子久，其名必不能如今日之盛。今观其地两山夹峙，一江中流，山形平衍重叠，除钓台外无悬崖绝壁，俨然子久披麻皴也。

俞剑华先生应该是我国较早认识到国画写生重要性的画家，多次游览名山大川，并在写生活动中形成自己的思想，将写生活动分为写生与构图两种，他说：“写生者对于实物作忠实之描写，一丘一壑，俱以眼所能见者为归，虽小有出入，而大体固无差也；至于构图则应用天然景物，辅以自己思想，或去或取，或减或加，所谓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固写生之极规也。尺幅之内，写百千之景，宗少文所谓竖划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体百里之迴，此乃国画之奇妙，所以高于西画之仅以写生为指归者也。”从中可以看出俞剑华先生的写生，不是浮光掠影、一晃而过的，而是有想法、有准备、有取舍，目的明确的写生。这幅“富春·钓台·芦茨”就是在旅行写生当中的构图稿，将富春江、严子陵钓台以及芦茨湾结合在一幅画图中，而不是单单的对景写生，可以说是一幅富春江创作小稿。旁有记录“……七日晨八时已抵七里泷口，两岸群山环列，江流其中，颇似长江上游之三峡。船泊严东关，再用小火轮拖行，十时半抵钓台，东西二台并峙江上，去水可一百公尺，不知严子陵钓鱼时持何竿、用何线、具何眼力，而能于百仞之上钓百仞下之鱼也。沿江山形俱为黄子久之披麻皴，所谓富春山色也。十一时泊桐庐，过午一时换大火轮，五时抵杭州，未遑再覩西子湖之面，便乘夜车回上海，而九日之游以毕。”

1895年6月俞剑华先生生于山东济南，其父是位擅长书画的私塾老师。受家学影响，俞剑华先生自小便显示出书画方面的天赋。1915年，俞剑华先生被北京高等師范录取，受教于美术界的一代宗师陈師曾，在绘画上具有很强的传统功力和不俗的格调。早在上世纪的20年代，俞剑华先生便发表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史论文章，直至先生离世的1979年，他从没有停息过在美术史论领域辛勤耕耘的脚步，可谓著作等身。他所著的《中国绘画史》《中国画论类编》《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中国壁画》《中国山水画的南北宗论》《书法指南》《<宣和画谱>注释》《<历代名画记>注释》《<图画见闻志>注释》《<石涛画语录>注释》《中国画论选读》等，皆对我国美术史论界产生了重要影响。晚年寓住桐庐大奇山下的著名美术史论家王伯敏先生，1946年就读于上海美专西画系，俞剑华先生正是他中国美术史的主讲老师，俞先生告诉他：中国人必学中国美术史，这是读书，也是爱国。这句话被王伯敏终生奉为治学圭臬。课余王伯敏频繁登门请教，先生赠史料、引荐观藏名家真迹，引导王伯敏专攻美术史。王伯敏多次与笔者谈起俞先生，心中怀着不尽的思念。如果说俞剑华先生是现代美术史、文献考据宗师，搭建了学科骨架，那么，王伯敏先生应该是通史集大成者，在体系拓展、完善通史格局方面填补了大量空白。

俞剑华先生是二十世纪中国美术史论研究重要的奠基者之一，是南京艺术学院美术学学科创始人之一。从最初的上海美专、无锡华东艺专，再到后来的南京艺术学院都留下了他的学术足迹，可以说，他将大半生的时光都献给了美术教育事业，俞剑华先生一贯强调理论研究与绘画实践的相互结合，并提出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写万帧文”“画万帧画”的主张，我们从其留下的众多写生作品以及著述中既可看到俞剑华先生所记述的鲜活的文字资料，又能领略到他当年壮游天下河山、外师造化的艺术珍品，其学术行为、艺术成果，泽被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