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方山水,才是隐士的故乡 |
| http://www.tlnews.com.cn/2026年07月29日 08:50:33 |
| 孙颖 多年前看过比尔·波特的《空谷幽兰》,记述了他去终南山寻访隐士的经历。书中有一句话:“他们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过一种简单的生活——在云端,在松下,在尘埃之外。”读之令人神往。 终南山的隐士,自有风范。其传统起自汉初,据说商山四皓曾在此避乱隐居,也有说是更早,从姜子牙在蹯溪垂钓时开始。唐代是终南隐士较集中的时代,王维、孙思邈、鸠摩罗什等都在此修行。当代亦有人前往终南山,结庐而居,在山风与高崖间找寻生命之“道”。 但中国还有另一个地方,隐士传统比终南山更久,甚至早至这个民族蒙昧初开之时。寻找隐士的比尔·波特写过《江南之旅》,但书中却未提到隐士,也许是他对中国文化的了解还不够深——中国最早的隐士,就在江南,就在这一方富春山水之间。 这里青山连绵,江水如练,文脉隐约,高士迭出。这里才是隐士真正的故乡。 桐君老人:没有留下名字的隐者 富春江与分水江交汇处,有一座小山,叫桐君山。山不高,林木葱郁,临江而立。很久以前,山上住过一个人,后人称他为“桐君老人”。 他是上古黄帝时期的人了。相传黄帝命桐君到南方采药,他便在富春江与分水江交汇处的东山桐树下结庐而居,每日入山采药,下山为百姓治病。有人问他姓名,他指指身后的桐树。从此,世人便叫他“桐君”。他是中国有文字记载的最早的医药学家之一,也是富春江边第一位隐士。他没有传人,连真实的姓名都没有留下,《桐君采药录》也是后人记录他的药理思想。却留下了一座山,一个传说,和一个隐士的传统。 富春山水接纳的这第一个隐士,隐去的恰恰是“自己”。他采药,是给人治病;他隐居,是更好地济世。这也许便是富春隐士最初的底色——那时还没有儒家,但他已在这片山水之间找到了生命的支点,并为后世代代师之。 严子陵: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桐庐,富春江畔。江边两块巨石,临水而立,这便是“严子陵钓台”,是严子陵钓鱼的地方。 严子陵,名光,东汉人。年轻时和刘秀是同学,同窗共读,抵足而眠。刘秀后来当了皇帝,派人到处找他,想让他出来做官。找到他时,他正披着蓑衣在齐国的泽中钓鱼。刘秀请他进宫,他去了。晚上和老同学叙旧,他把脚搁在刘秀的肚子上。第二天太史官急奏:“昨夜客星犯帝座。”刘秀笑着说:“没什么,是子陵把脚搁在我肚子上了。” 刘秀问他:帮我治理天下好不好?严子陵说:不好。然后他来到了现在桐庐的这片江边,继续钓鱼。后人开玩笑,说严光之妻远美于刘秀之妻阴丽华,所以他才回到这片山水之中,携妻育子,安于清贫。这当然是戏谑。严光作为大儒,自有其政治理想上的原因,也有淡泊名利的考量。所以一千年后,范仲淹来此凭吊时,为他写下八个字:“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他似乎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江边钓鱼。没有著作,没有功业,但他却被历史记住了。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选择了“不做什么”。在他人趋于庙堂之高的时候,他选择了留在江湖之远,坐在这高台之上、江风之中,单纯地做自己。他成了此后两千年,很多中国文人的精神偶像:一世的盛名厚利,也许竟比不上富春江边的一川碧水和一片浮云。他也缔造了一个真正的传统:在一个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世界,还可以选择隐入长天秋水,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唯其独钓之孤独,才为后来者留下了最具启发的背影。 方干:在白云深处找到了故乡 唐代,桐庐出了一个诗人,叫方干。 方干年轻时有口吃,又生得丑陋。有一次他去拜访前辈士人,对方见他貌丑,又听他说话结巴,便冷落了他。他回到桐庐,在白云深处结庐而居,专心写诗。他写富春江的水,写芦茨村的云,写钓台上的风。后来又到鉴湖隐居。 后人评价他的一首诗写道:“官无一寸禄,名传千万里。”意思是你们做官的,拿的是朝廷的俸禄;我写诗的,传的是天下人的口碑。我不拿朝廷一分钱,却留下了自己的美名。这带着一点点傲娇的自信,与诗人方干的一生很吻合,透出他特有的率性与可爱。出仕与隐居两条路,究竟哪个更值得?方干的内心深处,无疑是选择了并自洽的。这便是富春隐士的另一面——不是严子陵式的“超脱”,而是“另辟蹊径”。他不挤那座独木桥,而是在白云深处自己开辟了一片天地。这片天地,后来也成了无数失意文人的精神故乡。清代杭州人袁枚37岁辞官,卖文为生,却以随园闻名天下,他身上就能看到方干的影子。 黄公望:五十岁后才开始的人生 这片山水,曾被一个人画进了中国美术史上最伟大的一幅画里。他叫黄公望。 黄公望少有天分,但一生坎坷。他前半生热衷做官,却没有官运,屡屡受挫。好不容易当上了小吏,又被牵连入狱。出狱时年近半百,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功名,没有家产,没有前途。 半生潦倒失意,他一定认真思考了自己的人生。于是五十岁那年,他做出一个决定,开始学画。他活到了八十多岁,终于画出了《富春山居图》。这幅画现在一截在台北,一截在杭州。拼在一起的山水,和今天的富春山水几乎一模一样——山还是那样连绵,水还是那样平缓,江边的小树还是那样斜斜地长着。 黄公望五十岁之前,试过了世人通常想走的路,但一无所成。五十岁之后,他只做一件事——画画。他把生命最宝贵的最后时光,留给了自己真正该做的事。此后七百年,他成了富春山水里最著名的隐士。这个转身,并不比严子陵容易。严子陵是淡泊名利,黄公望是从头再来。这也需要极大的勇气,而这片山水给了他底气——它让一个年过半百的人,还能找到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谢灵运与吴均:中国山水文学的源头 沿着富春江再往下游走,还有两个文人,曾把这片山水标注成了中国山水文学的起点。 谢灵运,出于名门“东山谢氏”,中国山水诗的开创者,也是李白一生的偶像。他一生热衷政治,两次起兵造反,两次失败,最后被流放,处斩于广州。他是儒家的信徒,曾带领族人打通了从浙北越过天台山的第一条路。他从来不仅仅是诗人,而是经世致用的彻底践行者。但他最终留给历史的背影,却是山水之清音,他在赴任途中经过富春江时,写下了《富春渚》,那句“宵济渔浦潭,旦及富春郭”成了中国山水诗最早的声音之一。政治上的失意,转化成了对山水的深情。富春江接纳了这个失败的野心家,让他在失意时看见了另一种活下去的方式。 一千五百多年前的一个初夏,南朝诗人吴均走水路,从富春江自北向南而行。阳光通透,山风徐来,轻舟缓行江上。已届中年的吴均立于船头,看到江天一色的绝美景致,想起了和自己一样寒素半生的好友朱元思,不禁写下了一段被中国文学史记住了上千年的文字:“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 有如此旷达而干净的文字在前,点题的后半段,反被后人慢慢遗忘了——“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或许这才是吴均真正想和朱元思说的话:看到这里的青青数峰,我突然就有了归隐之心。半生的奔波劳碌却是为何?船已行到了山谷入口,此处不就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吗?中年小吏吴均心中素积的不平之气,被富春山水治愈了,豁然有了出世之念。而历史上还有多少人,最终也隐入了这一方山水? 富春隐士的底色 终南山的隐士是道家的。他们修炼自身,餐风饮露,为了成仙成道。富春江的隐士是儒家的。桐君采药济世,严子陵不事王侯,方干以诗传名,黄公望大器晚成,谢灵运和吴均在山水间治愈自己。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是为了“成仙”,他们都是在这片山水里,找到了一种更好度过此生的方式。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片山水,便是他们“独善其身”的地方。不逃避,只转身;不放弃,但换一种方式继续。桐君没著书,却用医术救了无数人。严子陵不做官,却用一句话激荡了千年。方干未做官,却用诗歌赢得了不朽。黄公望五十岁从头开始,却活出了最终的精彩。这便是富春隐士的底色。如果道家的隐士求的是“飞升”,那么富春江的隐士求的就是“安放”。把自己安放在山水之间,把生命安放在道义之间。剩下的,交给时间。 隐士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时光里,但溪山还在,江水还在,那些被反复吟咏过的诗句还在。两千年来,他们走在这条江边,把自己还给山水,把山水还给自由。于是这片山水便有了魂。而我们,因着生命的际遇来到这一方天地,竟可追着他们的背影,遥望这一江文脉,感受江南文化的滋养,真是一种幸运了。 |
| 原标题: 这一方山水,才是隐士的故乡 |
| 作者: 网络编辑:俞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