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樟松

说起桐庐，脑子里蹦出来的八成是“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毕竟范仲淹的潇洒美名和严子陵的隐逸垂钓实在太出名，让这座浙西“世外桃源”浑身上下散发出恬淡宜人的仙气。

但你要是翻翻老黄历就会发现，桐庐有直通杭州、下到金衢的“黄金水道”，山里头还藏着几条古道“通勤”。所以，千百年来桐庐其实一直是个战火不断的“军事要地”。

南朝：一个打工人带头“反内卷”

故事得从一千五百多年前说起。南齐皇帝为了搞钱，把户籍查了个底朝天，老百姓本来就苦，还要被多收一笔“丁役”保护费。

这时候，居住在桐庐舒湾（今江南镇）的富阳小伙唐寓之看不下去了。永明三年（485）冬，他带着400多个“因工失业”的流民（也就是被踢出户口的倒霉蛋），喊着“反检籍，反萧齐”的口号，在富春江边“哐哐”一顿操作，硬是用泥土夯起了一座城。《大清一统志》管它叫“唐寓之城”。

别小看这座土城，唐寓之就是从这里起步，一路开挂：攻富阳、占钱塘（今杭州），队伍发展到三万多人，吓得桐庐县令王天愍拔腿就跑。他还正儿八经在钱塘建了个“吴国”，自己当皇帝，年号“兴平”，连太子、尚书仆射都配齐了。虽然最后被官军灭了，但检籍政策也被迫叫停——算是“虽败犹荣”。那座土城后来变成了“古城庄”，前些年考古发现，土墙转角还塞着鹅卵石加固，看来这位唐老哥不仅猛，还有点土木工程的底子。

唐代：一位奇女子在桐庐扯旗称帝

到了唐朝，桐庐又上演了一出历史奇观。贞观十七年（643），李世民去打高句丽，军费不够就加税。永徽四年（653），睦州发大水，百姓日子更难过了。结果官府还变本加厉地搜刮。

这年十月，一位叫陈硕真的奇女子站了出来。她在睦州的覆船山（今安徽歙县）拉起了队伍，而且干了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自称“文佳皇帝”。接着像模像样地搞了个“朝廷”，封妹夫章叔胤为“仆射”（相当于宰相），二把手。

这位大妹子可不是光说不练的主。她派章叔胤趁着夜色，“咣咣”两下就拿下了桐庐县城，队伍迅速发展到几万人，吓得长安城里的皇帝都睡不着觉。只可惜，十一月唐军围剿，她和章叔胤在建德落凤山被俘，最后被凌迟处死。起义前后不到两个月就失败了。但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称帝”的女起义领袖（比武则天还早37年），陈硕真在桐庐城楼上插旗的那一幕，绝对是这座小城烽火史上的一抹胭脂色。

200多年后，乾符六年（879），黄巢起义爆发。桐庐虽没直接卷入战乱的记载，但生灵涂炭也不难想象。本地诗人周朴因为拒绝投降，被黄巢军杀害，留下一个苍凉的注脚。

两宋：金兵折戟与谢翱恸哭西台

到了宋代，桐庐依然不太平。北宋宣和二年（1120），方腊在淳安起事，动静比唐寓之大得多，号称百万雄兵。十二月十三日，方腊率军东下，桐庐县尉江汝度战死，县城陷落。直到第二年三月，宋将王凛从杭州反击，起义军才退出。白峰岭（今桐庐县桐君街道）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直接成了起义军和宋军童贯部死磕的修罗场。《水浒传》里宋江大军在白峰岭和桐庐县城厮杀的情节，还真不是施耐庵瞎编的——历史上，这里确实打得昏天黑地。

后来的故事更精彩。建炎三年（1129），金兵南下，完颜宗弼（就是评书里的金兀术）占领临安（杭州）后，派斜卯阿里和乌延蒲卢浑带了四千精锐骑兵，沿着钱塘江、富春江、新安江一路狂飙，追击宋高宗。他们本以为桐庐小城唾手可得，结果在桐庐城西排门山（今桐君街道）被守军和三千乡兵迎头痛击。地方志记载，金兵在这里连战几天都啃不动，最后灰溜溜撤退。有意思的是，这场仗不光有官军，还有钱峃、钱觷、方庚这些当地豪强和民兵，扛着锄头就上了阵，堪称桐庐版“绝地反击”。现在你爬上排门山，吹着山风，看着满山的杨梅和野柿子，很难想象九百多年前这里曾杀声震天。

但战争的残酷不止于此。南宋德祐元年（1275），文天祥率义军经桐庐赴临安勤王，知县李友仁不予理睬，留下文相悲壮的背影。次年二月，元军攻陷临安，十万南宋溃军逃到桐庐县城对岸东溪（今浮桥埠）。李县长怕溃军进城，干脆把浮桥拆了（从此，桐庐没有浮桥，只留下个浮桥埠的地名）。溃军只好拆民房、用房梁做木筏渡江。进城后，他们冲进县衙要找李友仁，没找着，只好抓了他的五个属官，在城外河滩上杀了。

文天祥兵败就义八年后，他的旧部谢翱在一个残冬的黄昏，登上桐庐富春江畔的西台（严子陵钓台西侧），设下故主的灵位，用竹如意敲着石头，放声恸哭：

“残年哭知己，白日下荒台。泪落吴江水，随潮到海回。”

江水奔流不息，带不走的是山河破碎与主仆情深。这份凄凉，让桐庐的山水除了潇洒，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侠骨柔情。

元明：张士诚暴政与平倭之战

到了元末，桐庐成了朱元璋和张士诚掰手腕的前线。当时，浙江的温州、台州、庆元被方国珍占着，杭州、湖州、绍兴归张士诚。朱元璋拿下婺源后顺势东进，邓愈大败长枪帅余子贞，李文忠夜袭洪元帅，分水小县危在旦夕。分水县千户长陈日卿（字信夫，今桐庐县百江镇人）毅然率部守在分水、淳安两县边界，跟邓愈的军队干上了。他身先士卒，多处受伤也不退，最后兵尽箭绝，被刺了十几枪，壮烈战死。死后尸体站着不倒，敌人吓得不敢越界。更神的是，他的战马把他的尸体背回了百江，一路哀鸣，到家后触石而死——忠马配硬汉，这剧情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至正十九年（1359）三月，张士诚部攻建德，退守分水；部将刘真据桐庐。这帮人横征暴敛，甚至拆了安乐塔（范仲淹写过“钟响三山塔，潮平七里滩”的那座），用塔砖筑城。

至正二十五年（1365）秋，朱元璋开始收拾张士诚。他那位凶猛的外甥李文忠杀过来，在白峰岭和刘真血战，一举拿下桐庐，帮朱元璋彻底稳住了浙西。

可是，没多久於潜（今临安）又冒出个梁万户，聚众数千，祸及桐庐。当地乡绅王举、姚邦采、邵暾等带领乡兵在安乐乡（今桐庐县横村镇）汤武山抵抗，最后还是常遇春和李文忠联手剿灭。

明朝嘉靖年间，倭寇也来凑热闹。嘉靖三十三年（1554）清明节后，一股倭寇经於潜朝分水杀来，一路烧杀抢掠。知县陈应选是个文弱书生，吓得赶紧召集心腹商量。大家一致推荐正在家守孝的广东德庆州州判何尚恩——这哥儿们能文能武，他直接带着民勇在黄潭山（今分水江水利枢纽工程旁）设伏。傍晚，倭寇大摇大摆过来，前边骑马的掉进陷阱，何尚恩令旗一挥：“乡亲们，杀啊！”顿时弓箭齐发，石块如雨，战鼓震天，漫山旗舞，尘土飞扬，打得倭寇人仰马翻，哭爹喊娘。活着的丢刀弃剑，掉头就跑。乡亲们挥着刀、锄头、铁耙冲下山，抓了一堆俘虏。剩下的逃到蒿源，又被埋伏的强弩手射杀一批。从此倭寇再也不敢进犯分水。这一仗，打出了分水人的血性，也灭了倭寇的威风。

清末：太平军与最后的“硬汉”

到了清朝咸丰年间，太平天国运动也卷到了桐庐。咸丰十年（1860）闰三月初七，太平军谭世得部占领分水。九月二十九，太平军侍王李世贤骑着战马，沿着娘岭（今桐庐县旧县街道）古驿道冲进桐庐城。次年冬，太平军在富春江上大败清军船队。

白峰岭上，太平军和清军拉锯了无数次，至今岭上草丛间还能找到战壕的残迹。杭徽古道上的马岭关，咸丰十年（1860）冬太平军来攻，城墙还没修完，民团首领高保大率众抵抗，结果鸡蛋碰石头，战死。次年九月，高天一又率众在马岭关抵抗，不敌后败退东坞村（今富阳区银湖街道），血战一昼夜被擒。太平军因损失惨重，迁怒于他。高天一临死前还骂不绝口，真硬汉！

同治二年（1863）正月，清军水陆并进攻打桐庐，太平军才撤离县城。据《桐庐县志》记载，到同治十三年（1874），“连年战乱，人口锐减”，分水县只剩一万出头（不到战前20%），桐庐也只剩一半人。定安乡（今江南镇石阜村）人方辛科考回家路上遇到太平军，一个人拿着刀跟他们干，最后战死。死前还口占七律两首。哈哈！读书人打架也要押韵。

不过要说最有乡土气息的反抗，还得是光绪二十八年（1902）的濮振声起义。这位老哥是分水招贤乡（今桐庐县瑶琳镇）岁贡生，家境殷实，因为看不惯洋人和官府欺压百姓，当上了白布会的首领。那年十一月，他在殿山庙誓师起义，带着上万号人在横村埠把清军打得找不着北。后来寡不敌众被围在百岁坊（今桐庐县分水镇）山中，但这老爷子够义气，为了不让追随者白白送死，坦然走出大山，束手就擒。后来病逝狱中，被追认为辛亥革命先驱之一。

从南北朝夯土筑城的唐寓之，到写下“残年哭知己”的谢翱；从第一位称帝的女子，到最后慷慨赴死的清末汉子——这片潇洒山水之间，流淌的从来不只是《富春山居图》浓淡的墨韵和7000多首古诗词的吟唱，还有那烽火中滚烫的热血和千百年前那一声被江风吹散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