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干的“缺”与“补” |
| http://www.tlnews.com.cn/2026年05月19日 08:52:32 |
| 章维勇 方干的一辈子,像一道裂了缝的玉璧。裂缝明晃晃地刻在脸上——据说他天生缺唇,又有人说他少时为续一句诗,跌入溪中,嘴唇磕在石头上豁了口。不管真相如何,这道裂缝似乎定了他一生,把他挡在功名的门外,也把他推进了诗的深渊。 唐宝历年间,方干第一次赴京应试。答卷写得花团锦簇,考官看了也点头,可到了放榜的时候,名字被轻轻划去了。原因写在一份奏议里,冷冰冰的几行字:“干虽有才,然科名不可与缺唇人,不使四夷闻之为中原鲜人士矣。”一张残缺的嘴,竟能辱没国家的体面。方干大概是在驿站里看到这张榜的,他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世上有些门,不是用才华就能叩开的。 更早的时候,他去钱塘拜谒太守姚合。姚合是个爱才的人,可第一眼看见方干那张脸,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把这个年轻人排在众人后面,连正眼也不愿多给。方干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后来有人把他的诗稿递上去,姚合随手翻了几页,忽然坐直了身子。他读到“鹤盘远势投孤屿,蝉曳残声过别枝”,反复吟诵了好几遍,猛地站起来,走到方干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天之后,姚合把他请进府中,登山临水都带在身边。偏见是可以被才华击碎的,可碎了的偏见还会重新聚拢——方干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见人,都要恭恭敬敬地拜三次。“礼数有三”,他说得轻描淡写。时人笑他,叫他“方三拜”。可谁能读懂这三拜里的意思呢?一张缺唇,让他失去了与世人平视的资格,他便用加倍的低姿态,换一个被看见的机会。这谦卑底下,藏着的是不肯低头的骨头。史书上说他“为人质野,喜凌侮”,骨子里是个硬气的人。他拜徐凝为师,一头扎进诗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磨。他写诗极苦,“才吟五字句,又白几茎髭”,鬓角的白发一根根冒出来,全是为了那五言句里的一点光亮。 可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他。咸通七年,他又一次赴京应试,成绩依然优异,结果依然落第——理由还是裂唇。咸通十四年,浙东观察使王龟看中他的才华,拟好奏表要举荐他为谏官。方干等了半辈子,终于等来了这扇门缝里透出的一点光。可就在奏表将要递上去的时候,王龟突然病逝了。那点光,灭了。 他不再争了。他去了会稽镜湖,在湖北盖了间茅屋,湖西有座小岛,种满了松树。风清月明的夜晚,他带着孩子和邻居老翁,划着小船在湖上漂着,喝酒,吟诗,看月亮碎在湖面上。世人以为他放弃了,其实他从来没有。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不能立于朝堂,那便立在诗里。 他当然心有不甘。因为裂唇带来的遗憾,他决定要把它补上。在千年之前的唐朝,补唇手术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我们无从想象,但他豁出去了。可这一等,就是大半辈子。他在镜湖隐居了十数年之后,才终于遇到了一位能补唇的医生。手术做完,他对着镜子看自己那张修补过的脸,那道跟随了他几十年的裂缝,终于合上了。镜湖的人从此叫他“补唇先生”。可他发现,补好的嘴唇并没有为他补来仕途——他早已过了求仕的年纪,那些年复一年的落第,早已把他的功名心磨尽了。那道无形的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他苦笑,大概也释然了:年轻时为求功名而不得补,年老时补好了,功名却已经不需要了。 彼时的方干,已是“睦州诗派”的重要人物。他教过不少人写诗,李频就是他的学生。后来李频中了进士,衣锦还乡,方干还坐在镜湖边的茅屋里浇他的菜。诗僧清越来看他,写了句诗:“弟子已折桂,先生犹灌园。”这十个字,读来让人心里发酸。方干大概只是笑了笑。 文德元年八月,方干病逝于会稽,归葬桐江故里,终年五十三岁。门人私谥“玄英先生”,把他的诗辑成十卷,三百七十余篇。《全唐诗》里收了他六卷三百四十八首,在收录三百首以上的三十七位诗人中,有他的名字。他活着的时候,朝廷没有给他一官半职;他死了好些年,光化年间,朝廷忽然想起他来,追赠了进士出身,又追封了左拾遗。清代袁枚写诗叹道:“放眼古今多少恨,可怜身后识方干。”后来这句话成了一个成语——身后识方干,用来悼念那些生前被埋没、死后才被承认的人。 可方干大概不需要这份怜悯。他这一生,始终在“缺”与“补”之间行走。他写诗写了一辈子,每一个字都是针线,把生命的裂缝一针一针地缝起来。他拜徐凝,他苦吟诗,他屡败屡战,他在镜湖的月光里活成了一个诗人。范仲淹守睦州的时候,画了方干的像,配享在严子陵祠里。一个拒绝皇帝征召的隐士,一个被朝廷拒绝的诗人,终于在富春江畔并肩而坐。他们都“缺”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却都“补”全了另一种圆满。 方干弟子孙郃在《哭玄英先生》诗中写道:“官无一寸禄,名传千万里。”方干这一辈子,没当过一天官,可他的名字,穿过了千年,至今依然被人们念起。那道裂痕还在,可玉璧已经亮了。方干似乎在用一生证明:有些残缺,恰恰是为了让弥补显得更加辉煌。 |
| 原标题: 方干的“缺”与“补” |
| 作者: 网络编辑:俞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