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石斋杂记（六十）

蓝银坤

安徽徽州地区自古交通闭塞、田地瘠薄，却盛产茶叶、木材、纸墨等物，因而经商成为传统，形成“徽商”。徽商以“儒”行商，普遍重视文化，不仅关注教育、刻书印刷，更富于收藏。

基于徽商所积累的庞大财产，徽州在明代成为江南、湘赣之间最为耀眼的文化中心。与此同时，徽州正好夹在黄山、白岳（齐云山）两大名山之间，新安江横贯，山清水秀，有“黄山白岳甲江南”之说。怀抱山水之间，文化、风景、财富，三者交汇之下，“新安画派”应运而生。新安画派是明末清初一批遗民画家依据徽州山水为创作题材、围绕新安江流域为活动中心而形成的地域性山水画家群体。

新安画派的发源，在明末清初著名画家、“金陵画派”首领龚贤的一则跋文中可以看出端倪：“孟阳开天都一派，至周生始气力足大。孟阳似云林、周生似石田仿云林。孟阳：程姓，名嘉燧。周生：李姓，名永昌。俱天都人，后来方式玉、王尊素、僧渐江、吴观岱、汪无瑞。故曰：‘天都派’”。这可能是历史上首次将徽州画家集合为流派，并且指明其开派宗师——程嘉燧与李永昌。新安画派由程嘉燧、李永昌、李流芳为先驱，真正使新安画派蔚为壮观的是弘仁（号渐江），除弘仁外，还有査士标、汪之瑞（字无瑞）与孙逸组成的“海阳四家”（亦称“新安四家”），从“四家”的风格而言，新安画派认元代黄公望、倪瓒为师承，风格整体以萧疏散逸为主。他们率众多仁人志士约百余人，以“敢言天地是吾师”的绘画宣言，与正统的四王画派泥古陋习形成了鲜明对比。处于明末清初的纷乱时代背景下，画家不免将意趣导向荒寒寂寞之境，从而建立起其枯淡、冷寂的画派风格。改朝换代带来的强烈疏离感造就了新安画派的艺术高峰，这其中的核心人物就有郑旼。

郑旼（1633-1683年），本名为“旻”，明亡后取“无君之痛”意改为“旼”。字慕倩，亦作穆倩，号遗苏、慕道人、荆蛮民，出生于新安歙县贞白里，即今天的安徽省黄山市歙县郑村。郑旼工诗嗜理，沉耽古籍。闲静寡言，笃怀远操。善书法精篆刻，特擅绘山水。画法高古，所画山水以干笔见胜，侧锋取势，意境幽僻澹逸，他远承元人倪瓒、黄公望的淡远笔意，近师渐江的冷逸风骨，以黄山为创作母题，形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清、简、冷、逸”画风。有《拜经斋》《梦香诗》等著传世。

徽州与严州接壤，作为徽州人，从新安江、富春江出行是方便的选择，郑旼对这条水路应该熟悉而有深度认识，从他所画的《严子陵钓台图》中能看出其对富春江、严子陵钓台的地理结构及其文化的熟稔，此图为郑旼盛年时期的细笔山水风格，图绘富春江畔的芦茨湾、旗门渡口往上游严子陵钓台之景，近景双松挺立、两间小屋，远观双台兀立于富春山中，东、西台各一亭，孤寂俯瞰台下数间白屋与江上帆影的经过，极具现场写生感。用数层笔墨经营点染，意趣近于黄公望，而敷色则承袭了新安一脉的明丽淡雅，显示出一派清浚疏朗的本家面貌。该画题识自作诗：“先生岂是党良群，成就高风赖圣君。一笑谗邪应不入，庸言卧榻动星文”，该诗赞颂了严子陵轻王侯、守隐逸、守本心的千古气节；也肯定了明君容隐士，高士守清节，君臣相得方成千古佳话；落款名号印后面还特意盖了一方“山高水长”的白文印章。从郑旼流传下来的作品中可以看出，除了画画，他还擅长诗文、书法与篆刻，写的诗文朴实真挚，满是生活感触与故国情思；书法瘦劲清爽，和他的画风十分契合；篆刻效仿秦汉古印，风格古朴，他常刻“不知有晋”“留作忠魂补”这类印章，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坚守与志向。

身为新安画派的一员，郑旼的山水画有着自己鲜明的特点。他画山水，不爱用浓墨重彩，多用干笔淡墨，线条清劲简练，构图简洁疏朗，笔下的山水多是清冷、幽静的模样，没有繁复的景致，也没有热闹的点缀，一眼看去，满是恬淡孤寂，这也正是他内心心境的写照。他画黄山，画江南山水，不刻意追求景致的华丽，只还原山水本真的气韵，每一笔都朴实沉稳，把自己的孤傲、心事，都悄悄藏在了山石林木之间。他的画，没有刻意的炫技，没有华丽的修饰，全是最真实的笔墨与心境，也正因如此，一直被后世看重，近代画家黄宾虹就对他的笔墨十分推崇。

郑旼的一生，平淡、清贫，又带着几分孤寂，他在乱世里守着自己的气节，把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笔墨山水之中。他没有显赫的身世，也没有流传甚广的名气，却始终坚守本心，把人品和画品融为一体，用一笔一画，画出了自己的初心，也让后人看到，一位普通遗民画家，藏在山水里的坚守与情怀，朴实无华，却格外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