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柳依依红娘飞 |
| http://www.tlnews.com.cn/2026年03月31日 09:00:19 |
| (接上期) (三) 捕捉红娘子,若是没有大人帮忙,我们也有办法。 大伙会找一根长长的竹竿,再用竹篾弯成一个圆圈,牢牢地绑在竿头。然后,便是寻找最好的粘合剂——蜘蛛网。柴房、猪栏的旮旯角落里,总张着许多蜘蛛网,灰扑扑的,带着陈年的尘土气。但我们晓得,那是不中用的,粘性差。我们要的,是那种刚织成不久、银光闪闪、富有弹性的新网。寻着了,便小心翼翼地将竹圈凑上去,一转,一绞,那轻飘飘、软绵绵的蛛丝,便服服帖帖地裹满了整个圈,做成一面闪着银光的、粘稠的平面网兜。举着这自制的“武器”,我们便觉得自己是出征的将军了。瞄准了柳枝上的红娘子,将竿子慢慢地、稳稳地伸过去,直到那粘网几乎要碰到它的翅膀了,再猛地一按!十有八九,那可怜的小东西便被粘住了,徒劳地挣扎着,却再也飞不走了。这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快乐,远比从大人手里接过现成的,要浓厚得多。 捉来了,玩法也是简单的,却足以消磨一整个漫长的下午。最寻常的,是找来母亲缝衣服用的白棉线,长长的一根,一头轻轻地系在红娘子那纤细的腿上,一头攥在自己手心里。然后把手一松,它便“嗡”地一下振翅飞起,想逃回自由的天空里去。可那根线,像一道无形的符咒,拴住了它的命运。它飞不高,也飞不远,只能在以我为圆心、以线长为半径的一个半球空间里,惶惑地、跌跌撞撞地盘旋。飞一阵,便力竭了,“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或者,运气好些,落在低处的柳枝上。我们便看着它在那里喘息,六只脚慌乱地抓挠。有时它飞得猛了,竟能生生将一条腿挣断,带着半截线头,歪歪斜斜地遁入树丛深处。我们便怅惘良久,仿佛失掉了一个亲密的战友。 后来我学得聪明了,便把线系在它那相对坚韧的翅膀根上。这下它便很难飞起来了,只能在地上笨拙地爬行,拖着那根可笑的线,像打了败仗的俘虏。我们起初觉得新鲜,跟着它爬,看它要逃到哪里去。但不久便觉得索然无味——它失去了飞翔的姿态,便也失去了那份灵动与美感,和一只普通的甲虫也没什么分别了。于是又悻悻地把它解下来。有时,我们会将它关进小小的火柴盒里。把盒子贴在耳边,期待着那清脆的鸣响。若久久没有动静,便忍不住掀开盒盖窥探。见它仍一动不动,就用指尖轻轻拨弄,非要等到那薄翼微颤,发出细弱的回应才甘心。 玩得累了,腻了,心里便会生出一丝淡淡的怜悯。我们把它从线上解下,想把它放回杨柳树的树干上。可这时,它往往已是精疲力尽,我们只得用手小心地托着它,帮它找到一个稳妥的缝隙。它停在那里,许久许久,才仿佛缓过一点气力,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向着它所向往的高处,那一片浓荫的深处,艰难地攀登。我们便站在树下,仰着头,静静地看着那一点红与黑,在斑驳的树影间,慢慢地变小,直到融入那片碧绿之中。那一刻,心里是安静的,仿佛完成了一件什么庄严的事。 夏天的雨,是来得快也去得快。有时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之后,我们跑到杨柳树下,总能看见满地狼藉。嫩绿的柳叶被打落不少,混在泥水里。而更让我们心疼的,是那些红娘子的尸体。它们从高高的枝头被风雨打落,鲜红的腹部沾满了泥浆,墨黑的翅膀被折断,零落一地,再也飞不起来了。我们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一两只还能爬行的,用袖子擦去它们身上的污泥,试图让它恢复那惊心动魄的美,但终究是徒劳。那种美丽的消逝,让年少的我们,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感到了生命的脆弱与无常。 秋天到了,柳叶悄然转黄。一阵秋风拂过,片片心形的柳叶,依依不舍地离开枝头,打着旋儿,如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在风中翩跹起舞,最终静静飘落,铺满了一地。正如唐代诗人李商隐在《柳》中所描绘的秋日景象: 曾逐东风拂舞筵,乐游春苑断肠天。 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 我们在这叶子的地毯上打滚、嬉闹,听那“沙沙”的脆响。树上的红娘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停满了叽叽喳喳的麻雀,等到我们走远了,便大胆地飞到地面上,跳跳踉踉地,啄食着残存的草籽,叫声里也满是萧索。 接着,大伯便会抱来大捆大捆金黄的干稻草,在杨柳树的根部一层一层细心围拢,像是为老树披上一件厚实暖和的冬衣。而那新堆起的草垛,转眼就成了麻雀温暖的家,当然,也成了我们新的乐园——大家争先恐后地爬上去,又从松软而富有弹性的斜坡上尖叫着滑下来,弄得满头满身都是草屑,空气里弥漫着阳光和干草特有的气息。可有一年冬天,我们正玩得兴起,不知是谁一个不小心,竟将稻草点燃了,刹那间,火光窜起,噼啪作响,映红了半个台门。大人们惊呼着,纷纷拎起水桶从井里打水救火。水泼上去,腾起一片白茫茫的蒸汽。火最终被扑灭了,可那棵老杨柳树已被烧去了半边,焦黑的树干触目惊心,柴房一角也熏得乌黑,险些酿成大祸。我们这群孩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缩在家门口,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还有一年,树上忽然来了好大一群蜜蜂,黑压压地聚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成了一个蠕动的团。大伯想把他们赶到蜂箱里去,对站在身旁的我说,以后就有甜甜的蜂蜜吃了。他用了各种法子,先是用芒花扫帚轻轻地扫,后来实在没有办法了,就用烟熏,可那群蜂只是不安地骚动着,怎么也赶不进去。后来有位懂行的老人来看了一眼,摇摇头说:“没用了,这群蜂是没了蜂王的,散了心了,聚不拢了。”我们听了,似懂非懂,只是仰头看着那团无主的、喧闹而又可怜的蜂群。 如今,大伯早已过世了。那棵看过我们几度春秋、听过我们无数欢声笑语的杨柳树,也在我离乡后二十多年悄悄地枯死了。一般认为,垂柳的寿命相对有限。从扦插成活算起,1至5年通常被视为其幼年期,此时树木以营养生长为主;5至10年进入青年期,开始具备较强的开花结实能力;10至20年是它的壮年期,树体结构完善,生长势旺盛;约30年后,树木逐渐进入衰老阶段,生长速度明显减缓。仿佛它的生命,是专为陪伴我那一段童年而存在的。它大约是完成了它的使命,将那几十年的春华秋实、夏蝉冬雪,都看够了。后来,台门里也有人不信邪,试着在原来的地方又种了一棵,然而不知怎的,没多久也枯死了。从此,就再也没有人动过种树的念头…… (四) 前些日子,我偶然翻阅杂书,又看到了关于蝉的记载,说它的一生,绝大多数时光都是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度过的,短的数年,长的竟有十七年之久。它们在土里默默地吸食树根的汁液,经历数次蜕皮,忍受着孤独与黑暗,只为了在最后一个夏天,从土里钻出来,蜕去丑陋的外壳,展开湿润的翅膀,飞上高枝,尽情地歌唱一个烈日的长度。然后,交配,产卵,悄然死去。最长只有八十天。 据《本草汇言》记载,红娘子“味苦辛,气平,有小毒”,具有攻毒、通瘀、破积之效。外用可治瘰疬癣疮,内服可用于血瘀经闭、狂犬咬伤。一般于6月至8月间,趁朝露未干时捕捉,蒸或烤死后晒干备用。其品质以身干、翅黑、腹红、颜色鲜艳、完整不碎且新鲜者为佳。有一副对联,上联为:大将军上战场,身披穿山甲,意指临阵杀敌须做好自身防护;下联是:红娘子坐花轿,头戴金银花,描绘女子出嫁时装扮华美的情景。联中“大将军”“穿山甲”“红娘子”“金银花”等,皆为可入药的动植物名。此联巧妙融药名于生活意象,可谓匠心独特。 明代《蜀中方物记》载有一首民间歌咏红娘子的诗: 红衣蝉鬓振清音,黑翅翩然入翠林。 莫道微虫无巧性,云间自有点金心。 此诗以“红衣”“黑翅”点明其形态,末句暗合红娘子在中药中“破瘀通经”的药用价值。 忽然间,我便想起了那些停在杨柳枝上的红娘子,它们那墨黑与鲜红的身影,那幽幽的、如潮汐般的鸣叫。它们之中,是否也有在地下蛰伏了十七年的呢?它们历经漫长的黑暗与等待,终于来到这个光明的、热闹的世界,除了入药治病,却大多成了我们这些无知孩童手中的玩物,在一天的嬉戏之后,便耗尽了它们短暂生命中最后、最灿烂的时光。我们那时,只觉得它好看,好玩,何曾想过,它为了这一个夏天的“绽放”,所付出的,是十几年的沉寂与坚守? 我的心里便泛起一阵复杂的、说不清的酸楚。童年的欢愉,原是建立在许多微小生命的牺牲之上的。而那时的我们,却浑然不觉。 那个曾经热闹的台门,那些一起嬉戏的伙伴,那棵高大而孤独的杨柳树,那些美丽而短命的红娘子……在那个青石板和鹅卵石砌就的天井里,构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和谐、最不能分割的图景。 是的,图景依旧在,景中物已非——他们都随着时光,渐渐远去了,像退潮的海水,留下的,只是一片空旷的、闪着粼光的沙滩。唯有那一声“你还记得红娘子吗?”的询问,像一把神秘的钥匙,偶尔开启那扇尘封的门,让我得以窥见那片逝去的、碧绿与鲜红交织的时光。 |
| 原标题: 杨柳依依红娘飞 |
| 作者: 网络编辑:俞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