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县政协王樟松主任赠我一本由他点校的清末民初罗灿麟编的《桐江肖园诗集》，阅后喜不自禁，这些名人雅士的诗集虽多应酬之作，但其水准之高，非泛泛可言，一句话，是“真名士真风流”。

先讲“肖园”，肖园也称罗氏别墅、罗家花园，现已毁，被叶浅予先生称为“富春江唯一名园”，是清末民初桐庐社会名流罗灿麟建造的。肖园位于旧县街道办事处所在地，占地十余亩，依势起楼，随岩构亭，遇下凿池，临水度榭，曲径通幽。园中有堂一，阁二，轩四，楼六，亭二。有可宜楼、避暑楼、藏书阁、观荷楼等名建筑30余处。楼边有荷花塘，塘边有涵碧楼，30余米的长廊两旁都是大小花园。

罗灿麟曾任民国后第一任桐庐县“县长”，“路人拍手欣相告，新县官从旧县来”，罗担任县长时老百姓欢欣鼓舞。罗灿麟是唐才子罗隐之后，家境殷实，他一生好客，喜欢与名人雅士交往。凡是来富春江探幽览胜的文人墨客都会去肖园，而罗灿麟一律待为上宾。他先后成立“消寒诗社”“消夏诗社”，定期相聚，诗酒唱和。罗灿麟写得一手好诗，客有往来，也都以诗相互题赠。他的儿子罗华，也在《诗集》里留下不少佳作。罗灿麟把这些诗作全部收集起来，择其优者汇编成《桐江肖园诗集》四卷。卷一为游肖园或留赠肖园主人之作，卷二为消寒诗社诗作选录，卷三为消夏诗社诗作选录，卷四为肖园题额和联语汇志。

“溪山四壁堪入画，风月满楼都是诗”，《肖园诗集》收集的不完全是文人间的风花雪月，也有许多如《旧邑十二景》等以当地山水田园、农耕生产为对象，乡土气息浓郁。

光绪15年（1889）夏日的一个傍晚，应肖园主人之邀请，桐庐主管教育的高鹏年与邢镜祥、张哲炳、袁锡恩、陈培之等一帮县内文化名流齐聚肖园“宝华厅”。他们慕名参观了肖园后，难抑心中之喜，纷纷作诗。高鹏年乘着酒意吟道：

旧邑溪山如画图，置身浑似在蓬壶。达夫十载前来此，依旧今吾即故吾。

诗歌赞美旧县风景如画，像蓬莱仙境一样让人流连忘返。

邢镜祥接着高的话题吟道：

居然眼前即蓬莱，顿使心花怒放开。酒国逍遥春不老，几生修得能重来。

后来，分水才子臧承宣——民国《桐庐县志》《分水县志》的主要编纂者，也应邀参加。臧写了一篇《肖园记》，在盛赞肖园巧夺天工的美妙景致后，臧笔锋一转，他说：“花晨月夕，时相盘桓，诗酒谈笑，日以为常，但不省人生此乐能得几回也！方今海国风潮横飞，欧美膻腥气焰充塞中华。以主人之贤，其能高卧肖园，与人同乐而不与人同忧耶？转弱为强，时势亦在人造耳。愿主人奋活泼之精神，发政策之思想，造新区夏有如此园，保兹种族共登春台；他日功成身退，再以平泉花木为娱老之乡，其乐事当有百倍于今日者！”

罗灿麟看了《肖园记》后，深以为然。清朝摇摇欲坠，国将不国，觉得自己应该为国家做点事。宣统二年（1910），他出任浙江省咨议局议员并秘密加入了同盟会。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起义后义军邀汤寿潜为浙江首任军政府都督。杭州光复后，汤派光复军到达桐庐，兵不血刃，绿营缴械。县内绅民一致推罗灿麟为民事长，当上民国桐庐第一任“县长”。光复后的桐庐，危机四伏，罗灿麟开诚布公，安抚一城百姓。由于罗灿麟是桐庐人，根据任职“回避”制度，1912年，罗灿麟调淳安县做知事。为清除罂粟与匪患，罗亲临一线，严令军队不许骚扰百姓，对农作物秋毫无犯。有警长办案向百姓索钱财，罗立即下令予以严惩，由是民心安定，罗深得百姓拥戴。

叶浅予先生的第一任妻子罗彩云，就是肖园罗灿麟的女儿。为叶老生有一子一女，女即叶明明。

下面选《桐江肖园诗集》之五章，赏析如下：

臧承宣《振衣亭》：谁谓天高不可几，白云时向眼前飞。凌霄胜概今何在？试向亭中一振衣。

作者把“振衣亭”三字无缝嵌入，白云在眼前飞翔，天高似乎可期，肖园如同凌霄宝殿，美不胜收。在作者另一首《更上一层楼》中，有一句“风月无边消酒去，江山如画送诗来”可作陪衬说明。

再看罗锦章的《游肖园作》：雕栏曲折任西东，飞阁层楼景最工。四面山光皆拱绕，一帘花影尽玲珑。溶溶皓月盈窗白，叶叶丹枫映座红。把酒闲吟随处好，引人入胜兴无穷。

该诗先说肖园的建筑巧夺天工，雕梁画栋飞阁，四面的山光仿佛拱绕着它，一帘花影显得建筑玲珑灵巧，溶溶的皎月下窗户也显得白了，丹枫红红的，映照得华座也鲜红了。

曾任桐庐县教谕的高鹏年写有《消寒雅会四首》：

月榭风廊点缀多，亭台高下列严阿。主人丘壑胸中满，对酒何当一放歌。

旧邑溪山如画图，置身浑似在蓬壶。达夫十载前来此，依旧今吾即故吾。

罗隐烟霞有癖人，风流才调本无伦。丹青更擅冬心妙，笔下梅花树上春。

寒威消尽酒杯中，名士班联玉笋同。座上推敲如少客，可来招个浣花翁。

组诗四换其韵，第一首是奉承主人“胸有丘壑”及盛赞肖园。第二首赞美旧县溪山如画，如同蓬莱，同时表达自己的失意：在桐庐官场10年，没有得到赏识提拔。第三首说罗灿麟的先祖烟霞有癖，风流无比，丹青妙笔冬心可尽其妙，笔下走龙如同傲世的春日梅花一样清雅脱俗。末一首又是不着痕迹的奉迎——如果写诗的人少不够味，再招一个像陆游那样的浣花翁吧。

张培芝的《寻梅》诗写道：

为愛梅花兴欲狂，骑驴踏雪任徜徉。依稀竹外流疏影，仿佛溪头递暗香。

野旷无人堪问讯，桥通有路费商量。探春毕竟从何处？未定行踪尽日忙。

爱梅成狂，骑驴踏雪寻诗，让人想到宋代刘克庄的名句——“桐庐道上雪花飞，一客骑驴觅雪诗”。颈联化用了林和靖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但有创新，动词“流”和“递”用得传神。“依稀”“仿佛”也用得很自然贴切。“野旷无人”化用孟浩然的“野旷天低树”，是表明寻梅误入歧途，幸好有桥有路，能够返回。

最后，以张培芝的一首《前题》作结：

为愛肖园景物赊，好将诗酒遣年华。一江绿水摇红日，两岸青山醉紫霞。

燕语呢喃巢稳护，蝉声断续柳重遮。昼长无事门深阖，午梦徐回待试瓜。

首联无非铺垫，不见奇处。颈联颔联造化出奇，就是唐诗中也鲜有此趣，“摇”字煞费苦心，空前绝后。一江绿水摇晃荡漾，如同摇着鲜红的太阳，两岸青山在紫霞中像喝醉了酒似的。燕子在呢喃巢稳稳地筑在那里，知了声断断续续被一重一重的绿柳遮掩着，声音时轻时响。夏日漫长，正好关上门睡个午觉，午睡初醒，瞌睡懵懂，开个西瓜看看甜不甜。这是典型的江浙水乡的夏日景致和人文。

作为桐庐人，我深深感谢钦佩王樟松在桐庐文化传承上贡献出的热心和心血，故不揣冒昧，撰文以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