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萍萍

　　百年老屋，原是昏暗破败的，“尘泥渗漉，雨泽下注”，“北向……日过午已昏”，只缘住进了一个少年，“前辟四窗……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竟也有了一番生机勃勃景象。

　　老屋里蓄着少年梦想。曾经有年轻的母亲，指扣房门，关切着年幼的孩子：“儿寒乎？欲食乎？”曾经有慈祥的祖母，把整个家族的希望寄予少年身上。

　　19岁的少年，静坐一读数年的书斋，品味老屋新貌的清新愉悦，回想已逝祖母、母亲的点滴轶事，有喜，亦有悲。然而，这样的悲，对于一个尚未走出家庭的少年而言，怕也只是蛰伏时的一时情绪，是期待一飞冲天的一个注脚吧，祈愿他日辉煌以告慰远去的亲人。陈旧的老屋，应着少年的希冀，平添了几分雨后新荷般的灵动。

　　经尘世十数年的磨砺，少年人已步入中年。重返老屋，偶见少年时的短文，遥想少年时轻易的喜与悲，想着其后心爱的妻子从相濡以沫到天人永隔，想着走出家庭后的种种不如意，老屋里透出难以言说的苦涩。昔日英姿勃发，到如今怕已是尘满面鬓如霜了。于是，补记一段，无一字言喜言悲，却字字苦重。门口，那株妻子去世时手植的枇杷树已亭亭如盖，承载的是人到中年言不尽的沧桑与愁苦。

　　又经历了多少年时光，这百年老屋的痛，如蚌中那粒砂，一日日血肉打磨抛光，终成了一颗璀璨的珍珠。《项脊轩志》，一篇短文，已是不朽。

　　同是少年时，初读《项脊轩志》，了解作者生平，划分段落层次，分析中心思想，肢解“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折射出怎样的封建家庭的没落。一篇文章，早已是支离破碎，又留了多少心思去品读作者心底的那片惨淡，只觉文章至淡无味。

　　直到某一日不再贪恋果汁的醇美，不再迷惑于咖啡的醇香，仅一杯清茶却是恰好时，再读《项脊轩志》，才知人情冷暖，方解文中意味。

　　有多少人曾经历过类似作者的心路历程，从活泼的少年情怀，壮志满怀，即便愁也多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到有一日骤然惊醒，回望往昔，竟是说不得喜说不得悲，唯叹一声“天凉好个秋”。那老屋，不碍乎一个载体，一个物件，有的是物是人非，有的是物非人非。

　　豪华落尽方见真淳。唯一个“情”字，即便言得至淡，藏得至深，只要有情，总甚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