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秋

　　越来越低

　　有时稻子

　　有时豆角

　　立秋处暑

　　一些槐花

　　一些虫唱

　　一枚黄日光

　　爬山虎栓住了一面矮墙

　　狗尾草高过了落日和菊香

　　装满一夏蛙鸣和月光的水田

　　那只蜻蜓再没来过

　　每个黄昏

　　那头牛

　　嚼一把枯草

　　就不紧不慢地走在田埂上

　　它知道

　　怎样的速度能赶上秋风

　　每个黄昏

　　穿单衣的母亲就站成了第三棵枣树

　　唤我的声音，像一颗枣子

　　青中带黄

　　炊烟

　　炊烟是一根绳子

　　绳子很长

　　比村前的小河长

　　比院子里的竹篱笆长

　　比祖母的目光长

　　比有星星的夜晚长

　　它被故乡拽在手里

　　从前，放牧远山、落日

　　牛羊，晚归的呼唤

　　如今，它又瘦又轻

　　只缠绕云一样散去的人

　　逃得越远

　　勒得越痛，越紧 

　　父亲

　　春天，从五月开始

　　收割父亲

　　像收割一粒秋天的麦子

　　五月的风很烈，

　　把父亲吹得很低很低

　　他的战场越来越低：

　　从一个城市到巴掌大的院子

　　侍弄的孩子越来越低

　　六只鸡、三只鸭、玉米麦子

　　门前的荒地

　　他的影子越来越低

　　他的咳嗽越来越低

　　他不抽烟不喝酒

　　静静地种菜，轻声地说话

　　淡淡地笑和回忆

　　六月的时候，还哭了一回

　　没完没了地哭

　　像小时候我找不到他一样

　　他丢了他的父亲的父亲，

　　越来越接近一滴水的样子

　　除了身上的结石，还是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