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庐道中范公思

景祐元年初，范仲淹被贬从京城汴京出守睦州，长途跋涉三千余里，他以一路见闻所思，写下了《出守桐庐道中十绝》：

一

陇上带经人，金门齿谏臣；

雷霆日有犯，始可报君亲。

二

君恩泰山重，尔命鸿毛轻；

一意惧千古，敢怀妻子荣。

三

妻子屡牵衣，出门投祸机；

宁知白日照，犹得虎符归。

四

分符江外去，人笑似骚人；

不道鲈鱼美，还堪养病身。

五

有病甘长废，无机苦直言；

江山藏拙好，何敢望天阔。

六

天阍变化地，所好必真龙；

轲意正迂阔，悠然轻万钟。

七

万钟谁不慕，意气满堂金；

必若枉此道，伤哉非素心。

八

素心爱云水，此日东南行；

笑解尘缨处，沧浪无限清。

九

沧浪清可爱，白鸟鉴出飞；

不信有京洛，风尘化客衣。

十

风尘日已远，郡枕子陵溪；

始见神龟乐，优优尾在泥。

从这十组绝诗看来，此时的范仲淹已开始消除被贬怨气，怀有良好的心态，尤其从第八至十绝看，他对桐庐的山水之美也十分欣赏，特别对“郡枕子陵溪”（睦州治所就在严子陵钓台边）更是心中充满快意。所以他一到睦州任上，立即向仁宗皇帝写了800余字的《睦州谢上表》，首先表达了他自己奉敕差知睦州 “事君无远，为郡甚荣”的谢意。对当日触犯仁宗之事，再次阐明了“臣相率伏阁，冀回上心，理或当言，死无所避”的正直态度。同时，他还以古代废后之朝未尝致福的大量史实，要求仁宗善待郭后，俟其迁悔，全圣明终始之德。最后，他向仁宗说出了自己虽被贬睦州郡，但“郡部虽小，风土未殊，静临山木之华，甘处江湖之上”的乐观之心和“乐道忘忧，雅对江山之助；含忠履洁，敢移金石之心！”的坚强决心。范公确实说到做到，在睦州任上，一直坚持全心为公诚心为民。

潇洒桐庐范公诗

范公在睦州任上，多次到桐庐考察民情，观赏山水人文。景祐元年十月七日，还特地到桐庐名儒方正父家，鉴赏翰林院画的牡丹图。又将其所见所闻，写了《潇洒桐庐郡十绝》，对桐庐的山水人文、经济特产、农家习俗、百姓生活，作了生动的记述。对桐庐山水人文，诗道：“潇洒桐庐郡，开轩即解颜。”“潇洒桐庐郡，严陵旧钓台。江山如不胜，光武肯教来。”对桐庐的经济特产，诗道：“潇洒桐庐郡，春山半是茶。新雷还好事，惊起雨前芽。”“潇洒桐庐郡，清潭百尺余。钓翁应有道，所得是嘉鱼。”对农家习俗，诗道：“潇洒桐庐郡，全家长道情；不闻歌舞事，绕舍石泉声。”“潇洒桐庐郡，家家竹隐泉。令人思杜牧，无处不潺湲。”一副优雅淳朴自然的农村生活习俗跃然纸上。对老百姓的生活，他欣羡不已，在诗中道：“潇洒桐庐郡，千家起画楼。人生安乐处，谁复问千钟。”

这十首咏潇洒桐庐郡诗，不单是指桐庐，还包括建德、寿昌、淳安、分水等睦州所属各县。那么，范仲淹为什么不以“潇洒睦州郡”为题呢？我认为除了诗的素材众多取自桐庐外，桐庐还有符合古人赋诗作文好借绝胜地、喜用古旧名的两个原因：一是桐庐早在南北朝时就有“奇山异水，天下独绝”之美称；又有在富春山垂钓的汉光武帝刘秀友有严子陵先生“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的“高风亮节、千古独绝”的高名。二是桐庐于唐武德四年（621）置过严州，至七年（624）才废入睦州，也就是说历史上桐庐设过州郡。人贵言重，这位北宋大人物的十首咏潇洒桐庐郡诗一问世，潇洒桐庐之名就扬开了。南宋淳熙年间（1174～1189），湖广总领项世安有诗道：“山高水长子陵节，潇洒桐庐范公诗。”

钓台声隆范公文

清人严懋功言：自古名胜以钓台命名的甚多，陕西磻溪有姜太公钓台，山东濮县有庄子钓台，江苏淮安有汉韩信钓台，福建闽县之东有越王余善钓龙台，湖北武昌江滨有东吴大帝孙权钓台，安徽贵池有南朝昭明太子萧统钓台，江苏宜兴有南朝梁任昉钓台，湖北大冶县有唐张子和钓台，北京阜城门外有金王郁钓台。吕尚、韩信、任昉三钓台尤为著名，然其声誉皆不及桐庐富春山严子陵钓台盛隆。严子陵钓台在全国名胜钓台中为什么声誉最隆？这是由于在此垂钓的严子陵是汉光武帝刘秀的故友，其“高风亮节、独绝千古”。又由于严子陵钓台处于富春江的最佳地段“山川雄伟灵秀，独绝东南。”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范仲淹守睦州期间，在钓台脚下重建严先生祠堂供奉严先生，并撰写了《严先生祠堂记》，赞颂严子陵“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其高风亮节“能使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并歌之曰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从此钓台声誉更隆，慕名登钓台、入祠拜谒严先生的人大增。宋元祐年间（1086～1093）知桐庐郡事的福建延平人叶棐恭，在《严先生钓台记》中，有这样一段记载：“景祐中，文正公谪守是郡，始即台下构堂，以祀先生，亲记其事（《严先生礼堂记》），属丹阳隐者邵疏书之刻成碑石，又命会稽僧悦躬画古衣冠供先生于堂中。自是过祠下往来人，鲜有不登堂致礼者，廉贪立懦非曰小补。”

自范仲淹构堂作记后，踵事增华，在钓台陆续建了客星亭、羊裘轩、招隐堂、钓台书院、高风阁、玉泉亭、清风堂、遂高楼、云峰烟水阁、山高水长阁、锦峰秀岭亭、三公不换亭、天下十九泉、山高水长坊、东台亭、西台亭、许剑亭诸胜迹。至清初康熙年间，范仲淹写的《严先生祠堂记》，又被吴初材、吴调侯叔侄俩选入《古文观止》，严子陵钓台家喻户晓。1957年冬，我与武清安同志出差去东北，在火车上遇到三位沈阳教育界的同志，闲谈中他们知我是浙江桐庐人，就问我，你们桐庐有个钓台，有位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的严子陵先生在那里隐居耕钓，很有名气。我说你们去过钓台？他们说没有去过，争取去。那你们怎么知道的？他们说，是在《古文观止》里看到范仲淹写的文章才知道的。有位姓周的老师，还“先生，光武故人也，……”朗朗地背诵起了《严先生祠堂记》来。

方干故里范公情

范仲淹对方干素怀动情和敬重之心。他第一次登严子陵钓台望见东岩绝壁，白云冉冉，陪同者告知，那白云深处就是“官无一寸禄，名传千万里”的唐处士方干故里。范公即带了随从往访。在方干故里，他见其后裔们尚多儒服，勤读诗书，甚是钦佩，当即挥毫写了“风雅先生旧隐存，子陵台下白云村。唐朝三百年冠盖，谁聚诗书到远孙？”二十八字赠之，并图方干画像于严祠供祀，命其子纯仁亲书刊于祠右以表彰。自此，“白云源”“白云村”之名，渐渐传扬开了。

白云源风景奇秀，处山崖水滨，水碧崖危，古亭绿树，掩映争辉。范仲淹从睦州调任苏州时，又去重访白云源。这次重访，正逢方干八世孙方楷新登科第后，出任鄱阳主簿、上元县令，返家与家人欢聚。范公得知方楷系继先君方干苦学之志而登科第为官，便兴奋地向楷赠诗，诗曰：“高尚继先君，岩居与俗分。有泉皆漱石，无地不生云。邻里多垂钓，儿孙半属文。幽兰在深处，终日自清芬。”方楷得诗甚是感激，便在家乡临溪建起“清芬阁”，以勉励后裔“高尚继先君”。范公后又赋诗道：“姑苏从古号繁华，却恋岩边与水崖。重入白云寻钓濑，更随明月宿诗家。山人惊戴乌纱出，溪女笑依红杏遮。来早又抛泉石去，茫茫荣利一吁嗟。”表达了他对方干故里白云源的无限留恋之情。

自范仲淹访白云源后，名人雅士来这里探访、游览的众多，隐居的也不少。南宋中书舍人吕本中、太常少卿江端友、中书舍人朱翌，因受权贵排斥，相继来此隐居。宋末著名爱国志士、福建长溪人谢翱，与浦阳人方凤、桐庐人严侣和永康人吴思齐等为友，他们尝登西台哭祭文天祥，并于此结成“汐社”，暗中继续反元，更使优美的方干故里白云源流荡着爱国、爱民族的高尚精神。

范仲淹在守睦州一年左右时间，与桐庐结下了不解之缘。他留下的诗文有《出守桐庐道中十绝》、《潇洒桐庐郡十绝》、《访方干故里》、《钓台》、《严先生祠堂记》等诗文近30篇。清代文学家袁枚曾经说过：“江山也要伟人扶，神化丹青即画图。”范公的这些诗文，为潇洒桐庐添彩增辉。范公如此热爱桐庐，其同辈、文学家梅尧臣作诗直接称他为“范桐庐”。桐庐人为纪念这位贤太守，在县治南薰门城楼建了“潇洒楼”，方干故里筑了“清芬阁”，又在严先生祠堂内供奉范公像，与严先生、方干共享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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