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胜

楼胜 金华人，1987年出生，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

优秀文武小生。第30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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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三十场戏，到一年七百多场 他是团长还是生意人？ 

“我遇到了最好的老师，我的领导不遗余力用一种砸锅卖铁也要把青年演员培养起来的精神，把我推到了今天这个舞台上。”

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前身是1956年成立的浙江婺剧团，2011年12月更名为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为行文方便，文内简称“浙婺”）文武小生楼胜，摘得第30届中国戏剧梅花奖榜首。

5月21日的颁奖典礼现场，楼胜登台领奖，这番3分钟的感言，让很多人泪目。

陈美兰的《白蛇前传》、杨霞云的《穆桂英》、楼胜的《火烧子都》……说起浙婺演员的表演功底，有人用了“罕见”两字。人们感叹浙婺的青蛇和白蛇，走的真是蛇形，感叹许仙“十三跌”的绝技。这些年轻演员所展示的，又不仅仅是经过刻苦训练的舞台技巧，而是一种进乎技而游于艺的自由状态，通往更高的精神性。

技艺和精神能高度合一的背后，是什么？

5月16日，楼胜竞演结束后，浙婺副院长严立新穿过侧幕条，楼胜和他擦肩，脸上全是泪，又在强忍。严立新也哽咽了——他知道，感觉、知觉调动了楼胜所有的记忆，那些默默背负的压力，在此时释放了；他更知道楼胜的知道——一个人的背后，是一个团。

这届梅花奖评委、昆曲大武生林为林提到了另一件事：一台无二戏。浙婺所展现的，不是个别演员的个人技艺，而是所有演职员的“家族技艺”。他身边的配演、武戏演员、龙套演员、音乐、灯光，包括后台帮他抢妆的人，旗鼓相当，配合默契，展现出生气勃勃的集体气象。

浙婺形成了以60、70后为中坚，80、90后为骨干，00后优秀苗子组成的三个梯队。行当整齐、男女并重、亦文亦武。浙婺65年的建团史，浓缩着一部当代婺剧的发展史，而这种集体协作精神的背后，是一个地方艺术院团管理水平和经营理念的体现。

青春版《穆桂英》-大破天门阵　陈晓摄

评委的投票，观众的喝彩，自然是冲着光环下踢枪的主要演员——但他的背后，有太多给他“抛枪”的人。

龙套出身的浙婺院长王晓平，就是“抛枪”的人。他懂得一个演员的成长，一个剧团面对市场和困境的突围，需要娴熟准确的技术密切配合，还需要无数龙套为主演千百次地抛、踢、陪练，才能汇聚成一出“大戏”。

在戏曲发展环境和体制处于变革的阶段，浙婺在困境中化危机为转机，重新开创了婺剧发展新局面。而人性化管理的激励机制，是处在特定环境下促进婺剧发展的管理之道，也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王晓平，在继承中敢于创新的成功实践。

未来的浙婺，还将迎接更加严峻的考验，它的新时代之路，还在前方。

“夺梅”48小时

那几天，王晓平每天都看天气预报。

5月16日晚上，楼胜梅花奖竞演当天，南京的气温比前一天凉爽了很多。王晓平终于放心了，但是，速效救心丸还是放进了口袋，夫人陈美兰让他带着。

回想起那天下降的气温，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院长王晓平觉得很庆幸。“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啊——”直到楼胜夺梅之后，我们才从王晓平的讲述中得知，那几天，演出剧院的空调出了状况。竞演前几天，会场气温高达36℃。5月15日晚上连排，三场戏下来，楼胜非常疲惫。王晓平一边与场地方、主办方协调，一边去想调取冰块等“土办法”。好在天公作美，16日气温降下来了，不负楼胜和整个团队的完美发挥。

“少了其中一样，楼胜争夺梅花奖应该没什么问题，但要拿到榜首就难了。”王晓平说。

这个“第一”来自何处？时间倒退48个小时，是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以下简称“浙婺”）全体“出征”的时候。

18:00

演员、舞美、灯光、乐队……浙婺的团队从金华乘高铁到达南京，已是傍晚时分。

王晓平早早就订好了房间——

比赛场地在南京市人民大会堂，主要演员、主创人员等住在玄武区长江路262号汉府酒店，正好在264号的大会堂隔壁；因房间有限，其他工作人员住在680米外的中央饭店。两家酒店走到比赛场地耗时都只需要几分钟。

为了减少演出前的精力消耗，王晓平几乎是掐着秒表算的。

大会堂的舞台，让王晓平有了一份胜算的笃定。因为，楼胜的三出折子戏，无论是《断桥》《临江会》还是《火烧子都》，演员都不多，这样的舞台，恰到好处，如果舞台太大，观众的视觉框架太大，感觉也许没那么好。

5月15日晚10点，连排结束后，楼胜浑身湿透。来自金华日报记者苗青朋友圈。

早在4月中下旬，楼胜入围本届梅花奖角逐，王晓平已经开始忙起来了。

他到南京参加前站会是带了舞美队的人一起去的，这样可以了解现场舞台的特点，提前做好设计和准备。

“这样一个相对比较老的开会场地，不比专业演出场地。因为没有面光槽，所以打光需要另加。”灯光师范仙伟早早地筹备了起来，他需要7米的灯光桁架，从一楼延伸到二楼。得知5月14日晚上有京剧院团在会堂演出，对方刚好有个5米的架子，范仙伟直接与对方沟通，租用了这个架子，自己又带了2米的架子加上去，7米高的架子就有了。

王晓平说自己是个喜欢做“保姆”的人——各项琐事都包揽来。所以，从金华来到南京前，他要把各项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一遍。

比如，三出戏中前一出演完，演员下来迅速抢换服装，时间紧，速度快，这叫“抢妆”。这个短空当，台上需要有一段小表演。创作组安排了婺剧音乐表演作为串联。

第一出结束后，是徽胡独奏《徽调》，徽胡是婺剧主奏乐器之一，来自徽戏；京剧的前身是徽戏，婺剧中的徽戏和京剧有着不可分割的渊源。第二出结束后，一段是唢呐演奏的《二凡》，另一段是笛子演奏的《三五七》，这两种乐器都是乱弹（婺剧声腔之一）的主奏乐器，两首作品也是乱弹的主要曲牌。尤其是《三五七》，经过笛子演奏家赵松庭的改编，全国闻名。在两个抢妆时间穿插的乐器演奏，为当晚的演出增色不少。

22:00

两辆从金华来的道具车开到了会堂停车场。刚好，前一个院团的京剧表演结束，正在拆台。等对方拆好、装车离开，这两辆道具车开进会场，卸车。所有的道具，静待第二天的忙碌。

7:00

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但灯光师范仙伟已经带着舞美团队到了会堂。

道具车上卸下来的各种服装、道具、设备要送到后台和现场，舞台的灯光、音响、乐队等都要在下午三点前准备好，等待晚上连排。

与他一起工作的有50个人，其中30个都是武功演员——他们是配角，这次演出对他们体能上的压力不大，他们与往常一样，共同参与装台。

整场演出，有100多道程序要完成，每一道程序都是和演员的动作、乐队的伴奏一一定点，完美组合的。随着台上剧情变化，灯光也有不同的变化。尤其是几个重要造型：比如《断桥》中，小青追杀许仙、白素贞护许仙、许仙躲避，“如果灯光慢了，没有卡牢，就是失误。”这根弦，一直在范仙伟的心里。100道程序，他要熟记在心，与演员、乐队配合得分毫不差，全部装好之后，这100道程序要调试一遍。

音响师周航在准备另一套系统。“这次的音响设备全部从金华带来。”武功演员改行的周航2008年进入剧团，他觉得音响用熟了就像兄弟一样，对它了如指掌、呵护好，它也会以最好状态回报使用它的人。他与其他两位同事一起，用了个把小时，才把音响线布置到全场，他熟知线路的所有细节，保持着他的“设备洁癖”，周航说，只有这样，在有故障的时候才能尽早发现和排除问题。

姚丹和邹慧负责服装和化妆。一大早，姚丹要做一遍检查：服装齐了没？然后一一挂起来，熨烫好。姚丹知道，晚上的连排是把该暴露的问题最后再暴露一次。果然，连排时，“许仙”腰上的绦子出问题了，踩掉了。“因为动作戏多，幅度大。”第二天晚上正式演出，姚丹给“许仙”多打了一个结，“怎么都拉不掉了，除非绳子断掉。”

15:00

一切准备就绪，但大家的紧张情绪没有得到任何缓解，130人的团队，一遍遍检查所有的环节，对可能有问题的地方，再上一遍“保险”。

但是，在楼胜面前，大家尽量不表现出紧张的状态。王晓平说，楼胜是主演，聚焦所有观众评委的目光，大家避免把紧张情绪传染给楼胜。

担心楼胜紧张、睡不好，王晓平的妻子——婺剧表演艺术家、梅花奖“二度梅”得主陈美兰，还给楼胜备了安眠药，如果睡不着，可以帮他睡眠充足。

19:30

一夜醒来，气温降下来了。

17℃~25℃！会场的热，如愿消散了。包括王晓平在内的130人团队，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

很快，楼胜和演员们投入了5月16日这个准备已久的夜晚。

台上台下，都不轻松。就拿抢妆来说——

《临江会》《断桥》《火烧子都》这三出戏，第一出，姚丹有充足的时间，可以把周瑜打扮完美。周瑜唱完，马上是《断桥》，徽胡独奏响起，姚丹要“抢妆”了。因为这出戏一开始是白素贞和小青的互动，许仙后出场，这给姚丹争取了一点时间。等许仙下来，《火烧子都》第一幕，子都就要在场上，“这段抢妆是最难的。”姚丹说，从许仙换到子都，要把许仙的衣服全换掉，从头饰到脚上的白布袜，全部脱下，再换上子都的高靴、裤子、水衣、水领、话筒、备用话筒、胖袄、靠甲、靠、靠旗、靠绸、水纱、网巾、帽子，十三四样配件再穿整齐、绑结实……从开始脱到全部再穿好，留给抢妆的服化组的时间只有150秒。

在金华彩排过三次，姚丹按秒来压缩时间。练多了，经验丰富的她也想到了一个办法：在服装上缝了粘扣，可以先帮她迅速固定位置，然后扣纽扣，这样更快、更保险。

楼胜全身穿好几层，厚厚的盔甲里面还有撑身材的胖袄，最里面有水衣，凉快吸汗。“楼胜演完一出下来，浑身是汗，水衣全是湿的，要换一套新的水衣。”150秒换衣服的时间，服化组各司其职，抢头饰、服装、补妆、扇扇、递水，忙而不乱。

楼胜领奖后

楼胜喝一口水，一边咽着，一边就上台了。

此时，坐在台下的王晓平，最担心的是《临江会》中周瑜的“下高”——得知刘备入了自己的圈套，周瑜兴奋地从近三米高台处翻下，这个高难度的动作，成功了很精彩，失误了很危险。

楼胜左膝盖受过重伤，2019年在农村演出时候，他劈叉在地，武功演员一个跟斗翻下来，踩在楼胜膝盖上。“韧带撕裂，当场就起不来了，医生说一定要做手术。”王晓平说，按当时的说法，手术下来，楼胜做不了武功动作，可能就做不了武生演员了。他立即安排人员送楼胜到杭州，找名中医曹康保守治疗，这位医生曾帮团里很多人治愈过伤病。“我年前还跟霞云、楼胜等武戏演员讲，你们永远不能忘了这位医生。”王晓平说。

楼胜一个跟斗翻下来，稳稳落地，王晓平的一颗心也落地了。他跟坐在旁边的妻子说，这场演出成功70%了。而王晓平之所以在口袋里揣着一瓶速效救心丸，正是出于对这个环节的担忧。